一个人落进那地方,不管骨头多硬,都不能拿性命去赌。
老虎凳、辣椒水、电机子,熬到第几天松口,谁也担保不了。
疏影知道的东西太多:虹口的书摊、法华镇的邮筒、城隍庙的卦摊,几个她经手的交通员,几处她走过的落脚点——这些是她那条线的血管,连着半张网。
她若熬不住,吐一个,塌一片;吐尽了,整片网连根拔起。
所以,得赶在她开口之前,把这些血管一根根掐死。
有一层他也算到了:白玫的夜莺线跟疏影这条,从头就是分开走的,两根管子从不搭界。
当初定这规矩的是老周,说单是单,线是线,宁可多绕十里路,不叫两根绳打一个结。
那时嫌它啰嗦,如今才知是活命的隔断——疏影就算熬不住,也咬不到夜莺头上。
他当夜就动。
卦摊那头,让哑孙女给龚半仙带话:签筒收起来,老瞎子,歇业还乡。
虹口书摊的《漱玉词》,他托人连那格旧书一并盘走,摊主得了笔外快,乐呵呵挪去别处摆。
法华镇路那口绿邮筒,从这天起,再不会有信寄给三北盐栈。
她经手的两个交通员,一个连夜打发去苏州乡下,一个当场切线,从此当没有过这个人。
一处一处地拆,像亲手拆掉她这些年一针一线缝起来的东西。
有些点子是他跟她一起踩的,有些是她半夜画在纸上、就着他那只茶缸把纸溶了、压着嗓子讲给他听的。
拆一处,心里空一块。
拆到后半夜,他手里那支笔已经不用看纸,闭着眼也知道下一个该划掉谁。
后半夜,阁楼的楼梯响了。
曼丽披着棉袄下来,头发松着,看他一个人坐在黑店堂里。
这么晚不睡,鬼上身啊?
她摸黑过来,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,茶缸都空了,脸阴得能拧出水。
有心事?
账没对平。
他说。
曼丽哼一声,信了一半。
她不问账,也问不出。
摸黑给他续了半缸热水,把棉袄脱下来搭他肩上,趿着鞋又往楼上去。
走到一半回头补一句:对不平明早再对。
人是铁饭是钢,别把自己熬空了——没人替你。
黑里头,他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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