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向玻璃那头,坐在审讯椅上,两手压在膝上,指节泛白,一动不动。
陆老弟觉得呢?
万啸卿又问了一遍,语气很轻,像随口。
轻,才最重。
这问话是两层。
头一层试他——一个只管核对军统名册的书记员,会不会对一个不相干的女教员多嘴。
第二层才是真讨主意:这女人的硬让他起了疑,疑又抓不着实处,心里搁着难受。
第一层不能接得太顺,第二层不能不接。
陆行舟就着玻璃看了两眼,摇头:这我可看不出来。
主任问我军统的人,我认;问我女人硬不硬,我外行。
停了停,像想起点闲篇,不过……嘴硬这桩,我在档房倒见过一种。
军统查私逃、办通共,卷宗里女人不少。
真受过训的,反倒不这么硬——她会哭,会攀扯,给你编一大套,编得滴水不漏,那才是训出来的,越顺越假。
他慢慢说,最难撬的是另一种:被有钱人金屋藏娇、又不敢认的那种。
你问她一句,她咬死一句,宁可挨打也不松口。
为什么?
名节。
这种女人,名节比命金贵——命丢了是她一个人的事,名声臭了,是一门子的事。
万啸卿的扇子停在半空。
打是打不出来的。
陆行舟摊摊手,一副事不关己,您想,一个女人肯挨这份打都不肯招,多半不是护什么大机密,是护一床见不得人的丑事。
机密是拿命换钱,丑事是拿命换脸——护脸的,比护命的还犟。
说完他就闭嘴,端起高丽生续的茶,低头吹沫子,再不多一个字。
多一个字就是引导,只到这里,是闲谈。
区别就在这一个字上。
万啸卿没接话,扇子却慢慢摇了起来。
出了极司菲尔路,天擦黑。
黄包车上,陆行舟把这盘死棋一步一步重新验。
硬救,想都不用想——女监在二进院最里头,钥匙攥在万啸卿手里,他一个双面通道的,连那道门都近不得。
认领,更是自杀:他敢说认识,等于把自己这条命一并递上审讯椅。
剩下不动——不动也是死,慢一点的死。
像受过训的这五个字捂不住,捂三天,疏影就得进那间刷得雪亮的屋子。
三条路,全通着墙根那摊血。
他要的是第四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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