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事馆二楼的灯,亮到后半夜。
案上并排摊着两份卷宗。
左手一份厚,药王案,人赃并获:金条有记号,药贩子招得干脆,卷尾的枪决呈文墨迹未干。
特高课上下都当它是一桩漂亮活,办案的组长已经在等嘉奖了。
佐藤宽不看口供,他看流程。
两百支盘尼西林从军医院的报废册上过了一遍手,每道手续都合规:焚烧有签字,押运有存档,过磅的斤两对得上——对得太上了。
真东西过手,总要蹭掉一层毛;这桩案子连毛都不掉,像一只戴了手套的手,事办完,把手套也烧了。
右手一份薄,几页观察记录。
静安寺路那家书店,一罐茉莉香片送进门,主人家大大方方泡开,请了半条街的街坊。
石头丢进水里,一圈纹都没有。
无声,无痕。
两份卷宗摆在一处,像同一个人写的两页字。
证据可以造,习惯造不了。
一个人装得出口音、来历、笑脸,装不出他不出错的方式。
这座城里,能把做得这样干净的手,佐藤不信有两只。
他翻开黑皮本子。
陆行舟那一页,红铅笔的圈已有一个,去年画的。
笔尖悬了片刻,落下去,又添一个。
两个圈,仍旧动不得。
抓一条没有证据的鱼,东京只会问他要证据。
何况东京眼下问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——案头压着三封电文,一封比一封措辞硬,问的全是一件事:特高课机关经费,自筹部分的账目来路,限期呈报核查。
他揉了揉眉心,把黑皮本子合上,压在了电文底下。
同一个后半夜,留声机行的后间上着门板,一盏蒙了布的台灯。
月底对账。
白玫口里报数,陆行舟过耳不忘,一个字不落笔。
三条线的开销、药王案垫出去的金条、领事馆那位当差的花酒钱,一笔一笔过。
对到一半,他把那半句话摆回了桌面。
手法与书店一致。
半句话,白玫夹着烟,就把陆先生钉死了?
钉不死,比钉死难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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