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接他的是高丽生,一辆黑壳轿车停在书店门口,引擎没熄。
陆先生,我们处长请。
高丽生半个身子探出车窗,笑得客气,就借您半天,掌掌眼,晌午管顿饭。
字底下压着什么,陆行舟清楚。
这条编外朋友的缝是他自己挖的——给七十六号递些不痛不痒的方便,换一条能走进魔窟又囫囵走出来的道。
如今万啸卿顺着这条缝把手伸进来,他没有不接的道理。
接了烫手,不接,这半年铺下的局全塌。
他锁了店门,隔窗跟曼丽比了个看着生意的手势,弯腰钻进车。
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铁门在身后合拢,咣一声。
院里洋房漂亮,花圃修得齐整。
可一进楼道,那味儿就漫上来——血腥、来苏水,还有一种潮气,人待久了会发慌。
不知哪间屋里递出一声压着的惨叫,短,掐断了。
陆行舟的腿肚子软了一下,扶了把墙。
高丽生回头看他。
他讪讪地笑:我这人……见不得这个。
看多就惯了。
高丽生领他拐进走廊。
廊子尽头一张桌,门房递上登记簿要他签名。
他捏着笔,手抖得像模像样,一笔一画写下陆行舟三个字。
上一行的墨迹还没干透,是个人名,他记性好,一眼吃进眼里,面上没露。
搁下笔,跟着推开那扇门。
屋里一张黑皮沙发,万啸卿只坐了半边,摆手让他坐另半边。
委屈陆老弟跑一趟。
他亲手递烟,昨儿夜里收了一网,鱼虾都有,真的假的搅一块儿,验不清。
你在军统档房熬过几年,脸过得多,帮总部掌掌眼。
陆行舟没敢接烟,搓着手,在沙发边沿坐了个角。
万处长抬举……档房里都是纸,不是人。
我这双眼看走了眼,误了贵总部正事,赔不起。
看走眼不打紧。
认得的,你说认得,我这儿就好办了;认不得的,你说认不得。
就这么容易。
总部里也有认脸的先生。
陆行舟小心问,何苦劳动我一个外人。
认脸的先生,认的是名册上那几张脸。
万啸卿慢悠悠,你在军统里蹲过,军统的人打眼一见军统的脸,眼里那点东西藏不住——认亲不认亲,糊弄不了我。
你只管看,我看的,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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