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啸卿把那叠东西翻到最后一页,慢下来。
情书。
女人的簪花小楷,收信人空着,落款也空着,只在页脚描了半朵栀子。
汇款单十一张,从去年冬到今春,一月一张,数目不大不小——够养一处清静的外室,不够养一个花天酒地的姘头。
照片压在最底下:法国公园的长椅,穿灰绸的中年男人侧着脸,女人挽他的胳膊,帽檐压得低,只露半张。
那半张脸,是。
他了一声,把照片抽出来,对着灯看。
高丽生候在下首。
科里的人说,是查那个洋行买办的账,顺带翻出来的。
买办姓周,宁波人,正房厉害,外头这一房藏了三年,租的是霞飞路后弄一间厢房。
对得上——那女人落网前,正住在霞飞路。
对得上。
万啸卿把照片放下,指头在那半朵栀子上按了按,太对得上了。
高丽生不敢接话。
审了九天。
头三天,那女人咬定自己是补习学校的教员,姓沈,教国文;问她夜里去哪儿,闭口。
上了老虎凳,还是闭口。
到第五天,万啸卿亲自去看过一回——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,嘴唇咬得没有血色,问十句答一句,答的全是我不知道。
那时候他起了疑。
太硬了。
寻常女人,一副老虎凳下去,家底祖宗都倒出来了;这个不倒,只闭着眼摇头。
硬得不像怕死,像守着什么。
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像受过训的。
现在这一叠东西摆上来,那一笔勾了。
他懂了。
一个替相好扛事的外室,当然嘴硬。
那男人有正房、有铺子、有一族人的脸面,她一开口,男人身败名裂,她自己也从金屋里的人变成弄堂里的笑话。
这种女人,你越问她夜里去哪儿,她越把牙关咬死——她护的不是什么组织,是一个不能见光的男人,和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体面。
她那点,是情场里熬出来的,不是山里练出来的。
万啸卿笑了一声,很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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