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交货前六个钟头递回来的,统共两句话:价,翻一倍;银货两讫之前,能宽甫要见一见。
百乐门的包厢里,白玫把烟点上,慢慢学给他听:满阿水吓得话都说不圆了。
他说能宽甫换了个人——往常谈生意,那双眼睛黏在金子上;这一回,眼睛老往他身后瞟,像在数他背后站了几个人。
陆行舟没接话,先想能宽甫。
能宽甫是什么人?
吃佐藤钱袋子里漏出来的饭,吃了五六年,吃得胆子比耗子还小。
这号人有三条命根:守规矩、靠后台、不出头。
黑市的规矩头一条,谈定的价,天塌下来也不改口——改口等于告诉全上海,能宽甫的话不算数,他往后这碗饭还吃不吃?
他改了。
改得不心疼,张口就是一倍,不还价,不磨牙,不怕买卖黄。
不怕黄,就是有人告诉过他:这笔买卖,黄不了。
再看第二条。
做黑市的,最忌指名见人。
多见一张脸,将来局子里就多一张能指认自己的嘴。
能宽甫干这行十几年,连满阿水都只在茶楼隔着屏风谈,今天倒主动要见。
他不是想见,是有人要看。
能把能宽甫捏在手心里的,数来数去只有一只手——喂他饭吃的那只。
特高课的算盘不难猜:两百支盘尼西林,散客买两支救命,囤家买二十支发财,一口气吃两百支军管药的,不是买卖,是组织。
金子他们不要,他们要脸——的那张脸。
鱼饵是能宽甫,鱼钩是加价,钓的是他。
加一倍价是试深浅——肯咬着这个价不撒口的买主,缺药缺到了不问价的地步;不问价的买主背后,才是佐藤想要的东西。
生意黄了?
白玫问。
照做。
陆行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真佛,如约去见。
白玫的烟停在半空。
第二天她就明白了。
他要的不是脱身,是借人家已经张开的网,兜一条自己想捞的鱼。
他只交代了一句:去查一个人的底,查实了拿单子来——仇占鳌。
单子隔夜就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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