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捧着本册子,是新誊抄的,墨迹还没干透,隔着两步远就能闻到那股松烟墨的味道。
他脸色发白,不是那种吓得发白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白,像是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。
“陛下,”他颤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查清楚了。
八百个举子里,寒门子弟只有三十七个。”
他把册子翻开,手指点在那一页上,指尖在发抖。
李破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每一页上都写着名字、籍贯、家世。
前头那些页,密密麻麻全是“父某某,某官”“祖某某,某官”“曾祖某某,某官”。
有的三代为官,有的五代书香,有的家里藏书楼的钥匙比官印还沉。
翻到后头,字迹忽然稀疏了。
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个名字。
后面跟着的家世栏里,大半写着“父某,农”“父某,匠”“父某,商”。
还有几个,只写了四个字:家世不详。
“家世不详,”李破把册子翻到那一页,指着那四个字,“是什么意思?”
高福安的声音更低了:“就是……查不到。
父母早亡,或者自幼被卖,或者流落他乡,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。
全靠给人抄书、打短工,攒了银钱读书赶考。
有一个是从川中来的,走到京城走了八个月。
鞋穿烂了七双。”
李破没说话。
他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桌上那碗茶已经凉透了,茶沫子沉在碗底,水面上一丝热气都没有。
他端起碗,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,茶沫子顺着喉咙滑下去,涩味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。
“不公平。”他放下碗,站起身,“可这是规矩。
几百年的规矩。”
萧明华一直蹲在他身后,手里那把绣了一半的狼被她攥得紧紧的,绣绷子上的狼眼黑得像两粒铁砂。
她忍不住开口了:“陛下,规矩是人定的。
人定的,就能改。”
李破转过头,盯着她。
萧明华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惊人,那种亮不是世家小姐养在深闺里的温润,是刀尖上淬出来的那一层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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