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子监大成殿里的三盏油灯烧了一整夜。
灯芯上结着灯花,一瓣一瓣,像是开在火里的小小铜钱。
孔圣人像前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赵大河没有添香,他只管蹲在那儿翻书。
书是从库房最深处扒出来的,沾着鼠粪和霉斑,翻一页便扬起一阵灰。
他独眼眯着,那一只眼里映着灯焰,亮得有些吓人。
翻到某一页时,他的手忽然不翻了。
那页上记着两件事。
周武朝年间,科举始用“糊名法”,考生姓名以纸糊之,考官不知其谁。
梁文宗朝,又增“誊录法”,试卷另遣书吏重抄一过,考官无从辨认笔迹。
两个短命朝代,两桩短命制度,写在纸上不过寥寥数行,夹在故纸堆里,像是从来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活过。
赵大河盯着那两行字,盯了很久。
灯花落下来,烫了他手背一下,他才猛地缩手。
周铁柱就在这时端着茶进来。
茶碗是粗瓷的,碗沿缺了个口,茶水在碗里晃荡,映着一小片灯影。
他蹲到赵大河身边,把茶递过去。
赵大河接过来喝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却没有放下碗。
他把那本旧书往周铁柱手里一塞,指着那两行字。
周铁柱就着灯光看了,眼睛忽然亮了,亮得像铁匠炉子里刚夹出来的铁。
“这法子好!
要是用上了,考官就不知道谁是谁了,想徇私也徇不了!”
赵大河把那碗茶一气喝完,碗底搁在地上,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。
他把旧书往怀里一揣,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
“走,进宫,见陛下。”
那时候天还没有亮透,东边天际只泛着一线蟹壳青。
宫门外的石狮子嘴里衔着夜露,沿着舌头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赵大河和周铁柱一前一后走在宫墙根底下,脚步声被高墙吞进去,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养心殿西暖阁里倒是暖和。
炭炉上架着铁箅子,上头搁着几个红薯,皮已经烤得皱缩起来,裂开的地方渗出蜜一样的糖浆。
李破蹲在炉边,手里攥着根铁钳,正把红薯一个一个翻面。
他蹲的姿势很熟稔,膝盖分得很开,脚跟稳稳踩着地,像是在野外放羊时练出来的功夫,进了宫也没改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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