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的时候,周大柱正用他仅剩的右手搬第一块砖。
那是块青砖,沉甸甸的,边角被磕掉了一块,露出里头粗粝的坯心。
他用拇指死死抠住砖面,指节绷得发白,一步一步往地基那边挪。
左肩往下空荡荡的,袖管被风灌得鼓起来,像一面破旗。
左臂是在北境城下丢的。
铁浮屠的长刀斜劈下来,他拿盾牌去挡,刀锋顺着盾沿滑下去,连同小臂一起带走了。
血流了一地,他咬着牙没吭声,用剩下的手把断臂捡起来,别在腰带上。
后来军医说接不上了,他就把那截手臂埋在北境城墙根底下。
五年了。
打了五年仗,身上添了十几道疤,最后换回来一个空袖管和一条命。
他以为自己会哭。
结果没有。
砖一块一块地搬。
从辰时搬到午时,手指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结了痂,痂又被磨掉。
他没停。
整个荒地上没人停。
缺胳膊的用嘴叼砖,嘴角被砖棱磨得血淋淋的;断腿的坐在地上砌墙,泥浆溅了满脸;瞎眼的摸着石头垒地基,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。
五百个人。
五百条从战场上爬下来的命。
没人偷懒,没人抱怨。
周大柱把最后一块砖码上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:“周大柱,你后悔吗?”
他回过头去。
赵铁山蹲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个酒葫芦,眯着眼看他。
这位将军蹲在泥地里,裤腿上全是土,跟个老农没两样。
但周大柱认得那双眼睛——那是打过北境城、守过苍狼关的人才有的眼睛,里头烧着火。
“后悔?”周大柱盯着他,声音干哑得像砂石刮过铁板,“后悔没多杀几个也先的兵。”
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,是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反倒更亮的光。
赵铁山见过太多人从战场上下来之后眼睛里的火就灭了,变成灰烬,风一吹就散。
但周大柱眼里的火还在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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