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夫那句“清乡”的闲话,三天里就长出了脚。
程麻子先捎来一条:过江的渡口全加了双岗,民船一律靠帮开舱,篙子往舱底捅到见板。
跟着是米市的动静——江北几个集镇的粮贩子一夜缩了手,谁也不敢再往北走货。
第三条最实:船行接了兵站的条子,征雇驳船三十条,吃水、载量、船工名册,限五日报齐。
弄堂里也起了小风。
烟纸店的边阿荣压着嗓子讲,北四川路的行栈在赶着打包,说是要腾栈房给军用;茶馆里跑单帮的交换行情,江北的水路价一天一个数,往上蹿。
曼丽从菜场拎回一篮毛豆,顺嘴学了一句:“卖鱼的阿嫂讲,她娘家兄弟捎信来,叫她莫寄东西回去——寄了也到不了。”她只当是行情闲话,讲完就剥豆去了。
三条口信并到一处,再垫上满城的碎话,陆行舟在灯下坐了半宿。
查舱是断路,缩手是闻着了血腥,征船是要渡兵。
皇军这一回不是放风,是磨刀,刀口明明白白冲着江北。
江北那几支队伍才喘上一口气。
罐头下肚才个把月,新枪的油味还没散尽,反扫荡熬掉的三成人还没补上。
这时候一场大扫荡犁过去,芦苇荡里那点家底,经不起。
警讯当夜就走了。
药水写就的几行小字,天不亮出了城。
警讯能叫人早三日挪窝——挪得开人,挪不开粮,更挪不开一片芦苇荡。
他能做的,也就到这儿了。
隔了一日,楼阿鑫捎话来:买卖停一停,兵站封库了。
军司令部来了佐官,货场四门落锁,连合作社的小灶都熄了火。
楼阿鑫的原话透着哭腔:“中佐讲,这几日哪个也莫去寻他。”
陆行舟捏着这句话,把三层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封库,盘点,对账。
兵站这一个多月“报废”出去多少东西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五百箱罐头是他的,军毯胶鞋是他的,连那几十支“撞针失灵”的三八式,也是他的。
真要一垛一垛点下去,点出来的每一笔亏空,底下都躺着他的影子。
他把最坏的路先走了一遍:真是查账,头一个提去问话的是楼阿鑫。
楼阿鑫只认得“陆老板”一张脸,一口宁波腔,住处来历一概讲不出;往下是白玫的场面、程麻子的河面、花二顺的船,层层是断头绳。
火烧起来,烧得掉一层皮,烧不进骨头。
他把各层的“睡”字令拟好了搁在舌头底下,没发——线一冻就是动静,动静比亏空更扎眼。
再者,滨田的账既然做得成“报废”,就断不会留一页能烧着自己的纸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浅,听着楼下每一声梆子。
第二日后半晌,楼阿鑫又来了,脸色松了些,带来目黑常吉漏的半句:不是查账,是核报。
司令部限兵站三日之内呈报库存实数——粮秣、弹药、被服、卫生材料,为的是“江北肃正作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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