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第二天,陆行舟摇着一把折扇,从后门进了北站货场边上的兵站合作社。
长衫是半旧的熟罗,小算盘挂在腰上,一口宁波官话,见了岗哨先鞠躬,鞠得比领路的楼阿鑫还低——十足十一个怕事的转口商人。
哨兵验过合作社的条子,挥手放行。
他直起腰,后背的汗已经把长衫洇出一片深色。
汗是热出来的,也不全是。
这儿是兵站,四面全是牙齿。
他把“陆老板”这张皮往紧里又裹了裹,跟着楼阿鑫往里走。
楼阿鑫在前头引路,一步三点头,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滚——这位五金行的经纪,比他这个客人慌得多。
来之前他也掂量过。
三层隔断,层层不见面,唯独买家这张脸,总得有一张摆在明处给滨田看。
交给旁人,等于把这条线的缰绳交出去;自己拿着,凶险是凶险,缰绳在手。
他挑了个折中的法子——脸给真脸,名姓来历,从头到脚全是编的。
货场那头传来装卸的号子声,一垛一垛的木箱码得比墙高。
他眼皮不抬,脚步不停,箱子上的封条字号已经过了目。
后院小灶,芦席棚子底下支着一口铁锅,咕嘟咕嘟,炖着一锅关东煮。
萝卜、蒟蒻、竹轮、鱼豆腐,在酱色的汤里起起伏伏。
三伏天,一锅滚汤,棚子里的热气糊得人睁不开眼。
滨田卯之助坐在锅后头,军服上衣脱了,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,正拿一双长竹筷在汤里翻捡。
见了陆行舟,老远就招手:“陆桑!
来,坐!”
一口中国话,是在码头上学出来的,词句颠三倒四,生意名词却个个咬得极准。
陆行舟哈着腰过去,奉承先铺一层:“中佐赏饭,小人三生修来的福分。”
“大热天,吃这个,出汗,痛快!”滨田给他斟上烧酎,又压低声,像交个体己,“再讲,仓库里这批关东煮的料,期限快到了。
今天不吃,明天报废——可惜!”
陆行舟端碗的手一顿。
好家伙。
连请客的席面,都是一次核销。
陪席的还有两个兵站军官,一个少尉一个准尉,坐得笔直,筷子不大敢动。
目黑常吉不上桌,坐在席角一张小几后头,账簿摊开,算盘不离手——滨田每开一瓶酒,他就拨一颗珠子。
陆行舟眼角扫过去,心里记下一笔:酒钱入账,回头多半要摊进货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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