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货定在后半夜,地点是北站货场西头的三号仓。
关东煮那顿酒吃过第九天,滨田捎话来了:硬货到库,请陆桑过目。
楼阿鑫头前带路,进了仓门就往墙根一缩,再不肯多走半步。
这位五金行经纪如今学乖了——陆老板的事,眼睛少看,嘴巴缝牢,脚底下离货三步远。
仓里点着两盏马灯。
目黑常吉抱着算盘候在灯下,见人进来,欠身半个躬,转身起开第一只木箱。
箱盖掀起,一股新枪油味顶出来。
三八式。
枪托上烙着“廃”字钢印,二十支码得整整齐齐。
陆行舟——这会儿是一口宁波腔的陆老板——伸手提出一支,拉开枪机,凑着马灯往膛里瞄。
膛线是亮的,油是新的。
他不动声色,又抽了四支,支支拉栓。
枪机咔啦咔啦,声音脆得像新出厂。
划根火柴凑在枪口照膛,火苗映出一圈一圈的阴线,齐整得能数出条数。
四十支里他抽验了八支,八支都是这个成色。
兵站的账本上,这两箱是“梅雨锈蚀、撞针失灵,报废核销”。
纸上废了,铁没废。
滨田的功夫全做在账面上,一个字都不劳烦枪本身。
“报废品。”目黑常吉的中国话一板一眼,“打不响的。”
“晓得晓得。”陆老板把枪放回箱里,拍了拍手上的油,“废铁么,阿拉按废铁称。”
驳壳枪另装一只小箱,十二支,是历回查抄充公的杂货。
枪柄上留着旧主人磕出的豁口,成色新旧不齐,有两支的机簧涩得拉不开。
六五子弹码在最里头,箱面封条上打着兵站的火漆,一箱一千二百发,论箱不论发。
议价议了小半个时辰。
目黑常吉报价,步枪一支一百大洋。
陆老板还到六十:“报废品么,废铁价。”一句话把对方自家的账本搬出来当刀使。
目黑常吉脸不红,算盘一横:“九十。
报废的纸,是中佐写的;枪,是新的。”陆老板摇头:“账上写报废,阿拉就只好按报废买——账,是不会撒谎的呀。”这话是滨田自家的口头禅,目黑常吉的算盘停了半拍,珠子响了三轮,八十成交。
驳壳枪他挑出机簧涩的那两支,当场压价:“格两支是要请郎中的,药钱侬出还是阿拉出?”一百二的开价,落在一百。
子弹一箱四十五块,十箱起提,一个子儿不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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