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司菲尔路后楼的灯,亮到了后半夜。
三伏天,电扇摇头摆脑地吹,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
万啸卿穿件白纺绸短褂,靠在藤椅里,留声机上转着《捉放曹》,唱针沙沙地走。
他手里那份条陈,已经看到第三遍。
《军用物资流入黑市查察条陈》,经济处科长尚墨林的手笔,小楷一笔不苟,规矩得近乎讨好。
前头几页他翻得快。
东洋罐头满街,锈听子论斤卖,太太们拎着白菜去换牛肉——癣疥。
磺胺、奎宁走黑市,价钱翻着跟头涨——历来如此,也是癣疥。
翻到末页“访闻”一栏,扇子停了。
黑市深处,有人问价“硬货”。
六五子弹,论箱。
没有人证,没有物证,一句风闻。
万啸卿的指头却落在“军械”两个字上,轻轻敲了三敲。
绑票的杆子也要枪,三支五支,够使一年;成箱的六五子弹,杆子吃不下,也使不着。
吃得下这个量的,只有一种人——江北芦苇荡里那些人。
军械入黑市,下家在江北,这案子连起来念,就不再是经济处的案子,是通共的案子。
他把条陈搁在膝盖上,望着留声机出神。
家里两滩人马,面和心不和,楼上斗到后院;宪兵队那边,开春到如今,他手上没送过一桩挂得上号的案子,见面客气是客气,茶一回比一回凉。
官场的凉热,他的鼻子向来最灵。
一桩通共军械大案,人赃俱获,卷宗往虹口一递——面子、里子、日本人跟前的分量,一案全有。
电话摇到经济处。
后半夜两点,尚墨林一头汗进了后楼,站得笔直。
“末页那条访闻,哪里来的?”
“回主任,闸北一个枪贩子,吃醉了吹的,讲有人拿六五的样子给他过过目。
卑职拿话套他,酒一醒,死也不认了。”
“罐头呢?”
“查了三处,全是散货,追不到源头。”尚墨林陪着小心,“卑职愚见,罐头是小事体……”
“罐头是苍蝇。”万啸卿打断他,“苍蝇多的地方,底下有肉。”
他竖起两根指头:“这案子两头。
一头是卖家——满街的洋铁听子,总有一个漏缝的仓,跑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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