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副区长到任那天,没坐郑百川派去接站的车。
站长一早备好了黑壳福特,司机擦得能照人,还特意让食堂杀了鸡。
人到中午没来。
日头偏西,门房才来报:璩副区长自个儿雇了辆黄包车,半个钟头前就进了本部后门,这会儿人在档案室,已经翻了两个钟头卷宗了。
郑百川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一下,茶没喝成。
“……不声不响的。”他把缸子搁下,乡音里带了点发涩,“行舟啊,你去把那鸡撤了。”
陆行舟应声去撤鸡。
撤鸡的路上,他把这位新上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璩宏达,重庆直派,四十出头,原是军法处的人。
履历上干净得像洗过——没听说他收过谁的钱,没听说他站过哪条线,没听说他有什么嗜好。
不听戏,不打牌,不近女色,连烟酒都不沾。
重庆那边给他的评语只有八个字,顺着庆功酒的风声传到上海:油盐不进,六亲不认。
半下午,璩宏达从档案室出来,把全区科级以上,连同书记员、译电、行动,一个不落叫到院里站着。
没有寒暄。
他站在台阶上,个子不高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,风纪扣扣到最上一颗。
脸是那种常年不见笑的脸,颧骨硬,嘴唇薄,一双眼睛扫过来,不带温度,也不带疑心——他不像雷震虎那样盯着你嗅,倒像账房先生看一排还没结的账。
“我姓璩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,“重庆派我来,不是来跟诸位交朋友的。
上海区这两年,案子办得松,人心散得快,账目乱得很。
从今天起,三条规矩。”
院里静得能听见墙外的电车。
“一,肃纪。
迟到、早退、擅离、私会,一律记档。
今日起本部点卯改我亲自点,谁的名字我叫三声不应,不必来了。”
“二,复查。
上海区经手的旧案,不论结了没结,一律重调卷宗,从头核。
查出纰漏的,原经办人担责——不管他如今是升了、走了、还是死了。”
底下有人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这两年上海区结的案子,有多少是糊上去的,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本账。
“三,连坐。”璩宏达顿了顿,这两个字他说得最慢,“往后论功过,不看个人,看科。
一科之内,一人通敌,全科同罪;一人怠惰,全科减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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