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包里请出来的,是一只玻璃风铃——冷面那日应下曼丽的,今朝专程送来。
铃是透亮的玻璃肚子,肚壁上描一枝小小的牵牛花,铃下垂一枚纸签,一笔端正小楷:和气生财。
“喔哟!”曼丽踩上小方凳,亲手把风铃挂上门楣,拿扇子扇了两下,叮铃一串脆响,“听见伐?
比铃铛体面!”
“在大阪,”樱子仰着脸,一字一顿地讲,“夏天,家家檐下挂风铃。
老人讲,听见铃响,心里就凉三分。”
“心里凉三分,电扇钿省下来!”曼丽把这话接得飞快,“侬们东洋人,算盘倒精。”
穿堂风一过,风铃就应一声。
街坊都讲这只铃挂得巧,往后风到书店门口,先打一声招呼。
樱子在柜台边坐定,曼丽塞给她半牙瓜。
斜对过洋广货铺的屋檐荫凉里,一顶巴拿马草帽摇着扇子,坐得四平八稳。
陆行舟眼皮也不抬——这爿店今夜灯火通明,满门槛的人证,对街那支笔要记,就让它一笔一笔,全记成乘凉。
扇面比赛,是曼丽起的头。
进货搭来的两把白纸扇,在架子上蹲了一夏无人问津。
曼丽一手一把抽出来:“小邓,樱子,一人一把,写字!
啥人写得好,瓜心归伊!”
彩头一出,满门槛的人都来了兴致。
剃头师傅自荐当裁判,被曼丽一口回绝——“侬只会看头势,勿会看字势”——裁判权她自家攥牢。
陆行舟搬出笔墨,磨好一池墨,往柜台后头一坐,摇他的蒲扇:这种热闹,掌柜的只管出墨,不管出头。
小邓的描红练到第三本了,当仁不让,研墨捋袖,落笔先写一个“永”字——掌柜先生讲过,永字八法,这一个字写好,天下的字就都有了骨头。
一笔捺甩出去,收不住,戳到了扇骨上。
竖钩又朝东歪。
一个“永”字落在扇面上,四条腿各奔东西,像一只摔散了架的板凳。
满门槛哄笑。
小邓耳根通红,还嘴硬:“扇面是鼓的!
纸不平!”
樱子凑近看了看,不笑,神色很郑重。
她用日本话轻轻喊了两声口令,又自家翻成中国话:“立正。
看齐。”
她指着那个字,一处一处点:“点,是排头兵,要站当中,不可以歪。
竖钩,是旗杆,旗杆弯了,队伍就散了。
撇,捺,是两条腿——站直,不可以外八。”
一番话讲得有板有眼,门槛上笑倒一片。
竹榻上两个小囡不懂字,倒把口令学了去,跳下地一左一右并排一站,喊着“立正、看齐”,脚跟磕得啪啪响。
邓母笑得直拿扇子拍腿:这丫头教字,倒像在操场上带兵。
小邓憋着一口气重写。
这一回,点站上了头顶,旗杆挺直,两条腿总算收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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