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河码头上的口风,隔了一夜,转到了陆行舟耳朵里。
皇军要出的那批“受潮的货”,有了准信:牛肉罐头,整垛的锈听,兵站账面上要做“报废核销”,五百箱起吃,一手交钱一手提货。
经手的是五金洋杂行的一个经纪,姓楼,叫楼阿鑫,这两天正满码头寻“识货的买家”。
陆行舟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码了三遍。
烟点上了,没抽,搁在茶缸沿上,看它自己烧。
天上掉下来的财路?
他从来不信天上掉东西。
掉下来的,不是馅饼,就是铡刀,得先过秤。
是饵,还是买卖——这一夜,他就掰扯这一件事。
先掰人。
滨田卯之助,兵站部主计中佐,到任头一天不看岗哨看行情,开口问的是民栈堆价、洋行押汇几厘息。
夜莺渠道里两个做军服生意的日侨舞客,提起这位中佐,一口一个“船场先生”——吃军粮以前,在大阪船场当账房;从军小二十年,军功簿薄得可怜,算盘簿一年一本,在关外办军需那几年,就落下个“会过日子”的名声。
再掰事。
黄梅天刚过,仓库里捂出一垛锈听,时令对得上,由头挑不出毛病。
更要紧的是,特高课设套,不会挑这个由头——军需报废核销,货出去,钱进的是私人腰包,这买卖连皇军自家的军法处都得瞒着;钓鱼要拿体面做饵,没有拿自家烂疮做饵的道理。
再者,楼阿鑫放出来的价,锱铢必较,连搬运力钱都要另算。
钓鱼的饵只会香,不会抠。
抠,是生意人的毛病。
最后掰账。
江北刚熬过一场反扫荡,交通线上捎出的字条他记得清清楚楚:伤号多,缺药,缺盐,一冬没见荤腥。
五百箱牛肉罐头。
他闭上眼,能看见这几个字在灯底下泛油光。
烟烧到头,燎了手指。
陆行舟把烟头摁了。
做。
可秤不能只过一头。
买卖是真的,风险也是真的:卖家是皇军,货一出仓,滨田未必不好奇买家是谁;七十六号的耳目满码头爬,军统督察的鼻子也不是摆设。
这碗饭要吃,得换一张脸去吃——一张跟书店、跟卦摊、跟陆行舟三个字,八竿子打不着的脸。
但得先立规矩。
这条线,跟书店不沾,跟卦摊不沾,跟译电科更不沾——从头到脚,另起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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