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丽站在门帘后头,把那身月白旗袍从头到脚相了一遍。
不是头一回见了。
这半个月,东洋姑娘往店里跑了四趟,回回抱着书,跟当家的坐在柜台边上,一说就是半晌。
头两趟,曼丽心里是有根刺的——哪个女人瞧见自家男人跟旁的女人凑一块儿论词论字,能没刺。
她把炒瓜子的铁铲往锅沿一搁,隔着帘缝,眯起眼,慢慢地相。
相着相着,那根刺自己软了。
曼丽看人有一手,仙乐斯那几年练出来的邪门本事——台底下坐一排客人,谁真捧场,谁揣着坏,谁兜里没铜钿还想白占便宜,她一眼扫过去,八九不离十。
这本事她说不清道理,只当是娘胎里带的。
这会儿一眼扫下去,她心里就有了数。
这姑娘眼睛干净。
那种干净,白玫那号人是装不出来的。
白玫笑起来眼角带钩,一颦一蹙都是算计过的,那是拿脸做本钱的女人,曼丽见一个恨一个。
眼前这个不一样。
她跟当家的说话,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,眼睛亮,可亮得直,问一句词里的典,得着答,就欢喜得像小囡分着了糖——那不是勾男人的眼神,那是求学问的眼神。
不是来抢男人的。
曼丽在心里给她定了案。
定完案,她又多想了一层。
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,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,汉话说得磕磕巴巴,出门买张纸都得看人脸色……曼丽自己是苦水里泡大的,见不得这个。
她心里那点醋,不知怎么就化成了另一样东西。
她掀帘子出去了。
“喂——”她拖长了调门,往柜台边一戳腰,“妹妹,侬叫啥名字?”
樱子被这一嗓子唬得站起来,抱着书,先朝她端端正正鞠了一躬:“松、松本樱子。”
“松本樱子。”曼丽把这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,嫌长,“绕口。
我叫侬樱子。
侬叫我啥?
叫我姐姐——姐、姐。”
“姐……姐。”樱子跟着念,念得认真,眼睛弯起来。
“对喽!”曼丽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拍得樱子晃了晃。
陆行舟在柜台后头,端着枸杞茶缸,没作声。
自那天起,店里多了一道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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