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门板卸到第三块,陆行舟就看见了门外的樱子。
月白旗袍,臂弯里抱一只布包,站在台阶下头,晨光里立得笔直。
见他望过来,先深深一躬:“先生,早上好。”
“松本小姐今朝来得早。”陆行舟把门板靠上墙,“店还没开张。”
“是。”樱子点头,话一字一顿递出来,“今天,我休沐。”
“休啥?”楼梯上噔噔噔下来个人,曼丽端着淘米箩,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休沐。”樱子认认真真解释,“汉朝的官员,做事五天,休息一天,回家洗头。
就是——放假。”
“喔——礼拜天嘛!”曼丽把淘米箩往灶披间一搁,“绕两千年的远路,讲一句礼拜天。”
樱子等她说完,把布包抱正了,朝两口子又是一躬,弯得极郑重:“姐姐教我买菜,教我说话,还给我酱瓜。
我没有东西报答。
在我们那里,受了恩,要用手脚还。”她伸出两只手,摊开给他们看,“所以今天,请让我——学生意。
帮工。
工钱,不要的。”
曼丽眼睛一亮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:“喔哟!
天上掉下来个白做的学徒!
当家的,侬听见伐——白做的!”
陆行舟端起枸杞茶缸,抿了一口:“听见了。”
樱子当真是来做工的。
布包往柜台角上一搁,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把头发拢住,袖口挽起两折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,往那儿一站,等着派活。
那副架势认真得叫人不忍心笑——像小学生头一天上学,笔墨纸砚全摆齐了,只等先生开口。
茶是温的,他的眼梢却往街对面溜了一下。
樱子来时,半条街外缀着一顶巴拿马草帽;这会儿,草帽在斜对过洋广货铺的屋檐荫凉里落了脚,抖开一张报纸,翻得比谁都慢。
皮鞋擦得太亮,腰板挺得太直——领事馆里当差的路数。
佐藤的人。
养女歇沐日往哪儿去、坐多久、见了什么人,都要一笔一笔记进卷宗。
陆行舟把茶缸搁下,心里把这笔账翻了个面。
打这姑娘头一回跨进店门起,他就给自己立了条死规矩——她在店里一刻,行舟书店便是十成十的书店。
书是真书,价是真价,账是真账。
今日正好,从卸排门板到上排门板,让对街那支笔,一笔一笔,全记成书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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