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梅才三天,日头就露了狠相。
柏油路晒得发软,黄包车夫缩在墙荫里不肯挪窝,梧桐上的知了一浪叫过一浪。
弄堂口的井台边,打水湃西瓜的人排起了小队,木桶碰着井栏,叮叮咚咚响到晌午。
书店里还存着几分阴凉。
陆行舟摇着蒲扇守柜台,一上午只做成一笔生意:卖出一部旧画谱,收进半身汗。
后间灶头前,曼丽正发号施令。
炉子是陆行舟顶着日头生的。
曼丽清早一句“今朝吃冷面”,他就领了这桩挥汗的差事,蹲在后门口守火添水,活像灶王爷跟前打杂的小童。
面是隔壁面坊拿的水面,先上笼屉蒸过,再落滚水里汆,捞起来摊进竹匾——接下去这道工序,归新收的徒弟。
“樱子!
扇!”
樱子今朝休沐。
一进店,她先从柜台底下取出那条蓝布围裙——拜师那日姐姐赏的,回回用完都叠得方方正正——自家系上,就算正式上工。
此刻她双手握一把大蒲扇,对着竹匾里摊开的面条一下一下地扇,腕子又匀又稳,腰板笔直,倒像在操练。
“对喽!”曼丽拿长筷挑起一缕面抖开,“阿拉上海人过夏天,靠的就是这一口。
面要先蒸后煮,煮好就扇,扇透了拌熟油,一根是一根,透骨新凉!”
“透骨新凉。”樱子跟着念,腾出一只手就要去掏小本子。
“扇!”曼丽眼睛一瞪,“本子又吃不得!”
樱子只得把本子按回围裙口袋,扇得愈发卖力。
竹匾里热气一点点散尽,面条渐渐透出光来,根根清爽。
她低头验一眼,再扇两下,又验一眼,那份认真劲,倒像在对一页顶要紧的账。
豆芽黄瓜是清早两个人一道去菜场买的。
樱子如今砍价另有一功:不吵,只鞠躬,“请务必、再便宜一点点”,一躬接一躬,卖菜的节节败退,豆芽饶一把,黄瓜搭一根,曼丽在旁边抱着胳膊,看得直点头。
黄瓜在井水里湃了半晌,这会儿切成细丝,刀口上还带着凉气。
面扇透了,熟油拌开,一筷一筷挑松。
曼丽着手调那碗定乾坤的酱:花生酱拿凉开水一点点澥开,酱油、米醋、麻油依次下去,末了照例要加一大勺糖吊鲜。
她手底下噼里啪啦,嘴上也不闲:“记牢,冷面的魂在酱。
酱调好了,面差些也不碍;酱调坏了——”
“姐姐,”樱子小声提醒,“糖罐,在左边。”
“晓得晓得,还要侬教我?”曼丽头也不回,顺手操起右手边那只罐,满满两大勺挖下去,搅得意气风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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