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铃响过之后,店里空了。
那本笔记是樱子落下的。
蓝布面,线装,和她怀里那册《漱玉词》一个路数,多半是拿旧账本改裱的。
摊在柜台上,一半压着算盘。
她走得急,说是馆里临时有事,鞠了躬就往外去,帽子都没顾上正一正。
陆行舟本想合上它,替她收进抽屉,等她来取。
翻动的时候,夹页里滑出一张纸。
半张信笺大小,裁得方正。
上头是一行行数码,四个一组,用铅笔抄的,笔画认真,间距均匀——练手的样子,抄到一半,划掉过两处,又在旁边重新誊。
他的眼睛在那张纸上停了一息。
就一息。
等他把纸拈起来的时候,那上面每一组数码,已经进了脑子,摞在记忆的档格里,纹丝不动,随时能倒出来。
这不由他管——看见字,就记;记住了,就再抹不掉。
这副本事替他省过命,也逼着他,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
不是机要密电,是领事馆对外那套民用电码的练习段落,报馆、洋行、电报局都查得到码本的那一路,抄下来值不了几个钱。
真要命的机要码,佐藤锁在保险柜里,轮不到一个新到的译电员拿回家练手。
可这半张纸,不是没用。
练手的段落里,藏着抄写人的习惯:她怎么分组,怎么起头,哪几个字抄顺了手、哪几个还得停下想一想。
日方那套编码的脾气,就从这些边角上漏出来一点。
一张民用码的草稿,是一道门缝——顺着这道缝往里摸,一年半载,说不准能把领事馆整套电报的脉络画个大概。
这样的东西,旁人拿命去换都换不来,如今自己送上了门。
干他这行的,见着这个,该像饿了三天的人见着一锅饭。
他却没动筷。
猎人见着猎物,先算的是几时下网、从哪张嘴下手。
可她不是猎物。
她是个抄错了码、把草稿落在外人店里的姑娘,认认真真跟他学着把上海话说慢一点,进门先鞠躬,生怕给人添麻烦。
他若顺着这道缝摸进去,头一步,就得先把一个人当成一道缝。
这一步,他迈不动。
不是迈不动,是不肯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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