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事馆三楼的书房,只点一盏灯。
佐藤宽面前摊着新一季的人事名册。
他看得慢,一栏一栏往下走,像验一批货。
松本樱子那一页,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:译电科,到任一月,考绩优。
他的目光在社交往来那一栏上停住。
那一栏,昨天由他亲手添了一笔——法租界某书店。
添的时候没多想。
译电员的行踪要备案,这是规矩,连他自己的养女也不例外。
规矩是他定的,他不能自己先破。
可这会儿灯下重看,那六个字忽然有了分量,压得纸都沉了半分。
法租界。
书店。
他放下笔,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本黑皮本子。
翻到一页,陆行舟三个字,名字旁边两个红圈。
第一个是去年画的,第二个添在药王案之后。
圈是他画的,理由却始终凑不齐——两个圈锁着一个人,锁不住证据。
东京要的是证据,他手里只有一样东西:直觉。
他记得那张脸。
唐府那场夜宴,满堂的人他都存了档:有人贪杯,有人谄笑,有人眼睛乱转找门路。
这些人他一眼看到底,一个都不必圈。
只一个人不一样。
那人坐在末席,闷头吃饭,吃得极专心,一筷一箸,不多看谁,也不少看谁。
旁人喝高了拍桌子,他跟着笑,笑得恰到好处,笑完继续吃。
席散时他起身告辞,走路都贴着墙根,像怕占了道。
一个能把自己吃饭、走路都管得这样严的人,才是这满堂里,唯一没露过一丝破绽的人。
破绽人人都有,除非他时时刻刻在管。
而一个时时刻刻管着自己的人,管的是什么,佐藤太清楚了——他自己就是这样活过来的。
那天回来,他在本子上添了第二个圈。
旁边一行小字:吃饭最专心的那个。
如今,那个吃饭最专心的人开的书店,和他养女誊电码的那双手,落在了同一张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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