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册《漱玉词》,陆行舟找了有注的版本给她。
她翻开第一页就站住了,一站小半晌。
等付了钱,又没走,指着扉页上寻寻觅觅那一阕,轻声问他:先生,这一句的叠字,中文里读起来,是不是七种声气都不一样?
陆行舟正想装糊涂,话到嘴边又收住了。
这问法,不是买书的问法,是懂词的人才问得出的。
他顺着答了半句,她眼睛就亮了,一句接一句接上来,从声气说到韵脚,从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
她汉语讲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,可词里的门道,竟没有一处走空。
陆行舟顺口点了一句:你听这七组叠字,不是一个调子。
前头轻,是找;中间沉,是没找着;到凄凄惨惨戚戚,舌尖抵着牙,一组比一组紧,像喉咙里堵了东西下不去。
樱子低头把那一阕默念了一遍,念到两个字,果然把声气压得极低,像替谁忍住一口气。
念完,她抬眼,神色郑重:先生说得对。
是堵住的。
我在书上看到别人写,总觉得隔一层。
李清照的愁,不隔。
她那是国破了,家也散了。
陆行舟话出口,才觉着这话在这店里、对这个人说,有几分不合时宜,便把宁波腔往钝里拖,含糊补一句,——反正,是真愁,做不得假。
樱子没听出别的,只重重点头。
这一聊,聊掉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从那天起,松本樱子就成了书店的常客。
三五日来一趟,有时买书,有时只翻。
她进门必先鞠一躬,末了走时再鞠一躬,规矩得叫墙角蹭书的中学生都看直了眼。
曼丽起初防她,炒着瓜子从后头探头看,看了两回,把铲子一撂:当家的,这东洋妹子……眼睛干净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
曼丽这话,他心里另有一层意思:眼睛干净的人,最不该往这店里来。
樱子懂的,比他料想的还深。
李清照说完了,说到纳兰。
她能整段整段背《饮水词》,背到人生若只如初见,停下来,认认真真问他:先生,这个,是欢喜多,还是悔多?
陆行舟隔着柜台看她,一时竟不知怎么答。
她背得出,也懂得深——懂那词底下压着的那点东西。
一个在异国抄电码的年轻女子,喜欢的偏是这些最柔、最伤的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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