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梅天收尾的雨,淅淅沥沥下了一晌午。
这样的天,店里没生意。
陆行舟把靠墙受潮的一摞旧书挪去高处,刚回身,门口风铃响了。
樱子收了伞,先在门外把水抖净,才跨进来,朝他端端正正鞠一躬。
月白旗袍的下摆洇湿了一圈,她也不在意,从布包里取出那本蓝布面的小本子,双手捧着,搁上柜台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上回,您答应我的。”
上回她临走问的那句话,他记着——漱玉,是什么意思。
“字,我认得。”樱子把本子翻开,铅笔削得尖尖的,搁在摊平的页子上,“漱,是含水。
玉,是玉。
合在一起……我想不通。”
“想不通,是因为这两个字,原本是一眼泉。”
陆行舟给她续上茶,慢慢讲。
山东,济南府,泉城。
人家家里,门口就淌泉水,泉眼有名有姓的,七十二处。
趵突泉边上有一眼小的,水从石缝里冒出来,落进池子,声音脆,像玉磕着玉。
前人给它起名,漱玉泉。
“李清照,就住在泉边上。”他说,“后来她的词集刻出来,人家就拿这眼泉,给集子做了名字——《漱玉词》。”
樱子的铅笔飞起来。
她抄注有自己的章法:词条顶格,注文低一格,不明白的字圈出来,旁边添小小的假名。
他看她把“漱”字圈了,便蘸了一点茶水,在柜面上写了一遍:“口字旁。
含一口水,过一遍,吐出来——干净。”
“漱玉……”樱子低声念,“泉水的声音,像玉。”念完,她在字旁边描了一道细细的水纹,抬头,“先生,是很干净的名字。”
“她前半生,也干净。”
陆行舟拣她爱听的讲。
书香人家的女儿,父亲藏了满楼的书,她是在书堆里打滚长大的。
嫁的丈夫也是个书痴,两口子不赌钱,赌书。
饭后煮上茶,一个人说,某桩典故,在某部书第几卷、第几页、第几行,另一个翻书去验——中了的,先吃茶。
常常是赢的人举着杯子笑,笑得茶泼了一怀,末了谁也没吃着。
“赢了茶,却吃不着茶。”樱子眼睛弯起来,笔下不停,把这一段也抄了,“先生,这是我听过的,最好的赌。”
“她那时候的词,也是这个样子。”陆行舟把那册《漱玉词》抽出来,翻到前头,指给她一阕小令,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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