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门的、街角卖报的、二十步外那个假装买香烟的长衫男人——她一路走,眼角都扫到了,扫过,不慌,像一个真被冤了几天、如今只想回家的女人。
她认得那尾巴。
放她,是放长线。
她比谁都清楚。
所以她不能去接头,不能取信,不能在任何一扇熟悉的门前停一停。
她只能走,往北站的方向走,走出这座城。
可有一条路,她非走不可。
从极司菲尔路去北站,静安寺路是最顺的一条。
顺路,谁也挑不出错。
书店在静安寺路中段,招牌底下一盏昏灯。
晌午,龚半仙的哑孙女跑来塞过一支竹签——签筒正着。
平安。
陆行舟捏着那支签,在柜台后头坐了半日,把当天该记的账记完,把该上的门板留了一扇没上。
他知道她会打这条路走。
也知道,放出来的人,身后必拖一条尾巴——那尾巴,是他自己在证据链里留的三分疑喂出来的。
要万啸卿信七分,就得给他留三分;留了三分,才肯放人。
放人,才有这一面。
代价是,这一面,只能是这样一面。
天擦黑,门口的人流稀了。
他站到柜台后,取过墨条,添了半池水,开始磨墨。
她来了。
灰布旗袍,旧藤箱,从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过来,不快不慢。
隔着一条静安寺路的车马、黄包车、卖梨膏糖的担子,她在对面,他在店里。
二十步后,那个长衫男人也跟过来,停在对街一个报摊前,抽出一张报纸,眼睛却没落在报纸上。
陆行舟磨着墨。
没抬头。
疏影走到书店斜对面,店招的灯光漏过马路,恰好照到她脚下那一小片地。
她没有停步。
走进那片光里,她抬起手,很轻地,把脖子上那条围巾理了一理——往左掖了掖,抚平,放下。
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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