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的劲,泄了。
审一个政治犯,撬开一张嘴,撬出一条线,那是有味道的活。
审一个死心眼的外室,撬出来的是一床烂桃花——脏了手,还不够塞牙缝。
他觉得没意思了,像听戏听到台上角儿嗓子倒了,锣鼓还在敲,人已经想走。
放了吧。
他说。
高丽生一愣。
就……放了?
关着她做什么,等那买办的正房打上门来,说76号替她拿姘头?
万啸卿端起茶,传出去,人家说特工总部专办桃色,我这张脸往哪儿搁。
他呷了一口,又放下。
不过——
高丽生把已经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。
放出去,派个人跟着。
万啸卿的指头又落回那半朵栀子,跟一个月。
真是外室,她自会回到那男人身边去,或者卷铺盖回乡下——一个失了势的相好,能有什么去处。
跟着跟着没味了,撤了便是。
要是……不是呢?
不是,她就会去见不该见的人。
万啸卿把那叠东西推到一边,到时候,这条尾巴替我钓出来的,一根一根,都收回来。
他重新拿起案头那份东京催的电文,不再看她那一页。
一个不肯招的政治犯,是扎在肉里的刺;一个护着姘头的外室,是别人家一地鸡毛。
刺要拔,鸡毛——扫到门外去,别脏了他的堂口。
沈萍是傍晚放出来的。
极司菲尔路的后门开了一条缝,看门的懒得多看,挥挥手。
她提着进来时那只旧藤箱,箱角磕掉了皮,往外走。
走出十几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堵高墙——只一眼,收回来,脚下没停。
九天里瘦下去的那些,一时补不回来。
颧骨支起来,眼窝陷进去,一件灰布旗袍空荡荡挂在身上,风一吹,像挂在竹竿上。
可那双眼睛没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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