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关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囚犯,从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走出来,被外头的天光刺得睁不开眼。
有人用手挡住眼睛,指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脸上,那张脸上说不清是哭还是笑。
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囚犯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
他蹲在菜市口的石板地上,手里攥着牢头发的一块干粮,啃一口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他叫赵大牛,不是因为杀人放火进来的,是因为欠了债。
三年前借了地主五两银子给老婆治病,利滚利滚到了二十两,还不上,被关进了大牢。
三年了,他不知道家里的老婆还在不在,不知道两个孩子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爹。
他蹲在地上啃干粮,啃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吃完。
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手里捏着一块银子,搁在他膝盖上。
赵大牛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蹲在他面前,嘴里也在嚼着什么,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
“老人家,”那人嚼着东西问他,“你叫什么?”
赵大牛抹了把眼泪:“小人叫赵大牛。
不是那个赵大牛,是另一个赵大牛。
小人欠了债,还不上,被关了三年。”
“赵大牛。”那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把银子往他手里塞了塞,“拿着。
回家。
老婆孩子等着你呢。”
赵大牛愣住了。
他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盯着他嘴角沾着的干粮碎屑,盯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。
牢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,额头贴着石板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陛下。”牢头的声音在发抖,“小人不知道陛下来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李破打断他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,低头又看了赵大牛一眼,“回家。
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转身往街那头走,高福安带着几个便装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赵大牛跪在石板地上,手里攥着那块银子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忽然伏在地上,磕头磕得额头渗出血来。
京城街头已经翻了天。
大赦的诏书贴满了大街小巷,识字的人站在告示前念,不识字的人围在外圈听。
念到“减税三年”的时候,人群里发出一阵哄响;念到“分地给粮”的时候,有人开始抹眼泪;念到“给粥给衣给房”的时候,整条街都静了,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城河的水声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街边,手里攥着块茶饼。
他没牙,咬不动,就用舌头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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