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外的码头边,最后一抹夕光沉进江心,把水面染成茶汤的颜色。
孙有余蹲在石阶上,手里那块干粮已经啃得只剩指尖大小,他没再往嘴里送,只是攥着,像攥着一枚铜钱。
船队已经走远了,桅杆缩成天边几根黑线,三千箱江南茶正顺着水路往北赶,去换草原的马、辽东的皮、西域的羊毛。
风从江上刮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茶箱残留的苦香。
“孙主事,”白英在他旁边也蹲下来,衣摆扫着地上的碎茶梗,“您说这茶市,能开多久?”
孙有余把最后那点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喉结滚了滚,没接话。
白英又问:“等不打仗了,茶市还开着吗?”
孙有余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盯着江面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开到打不起来为止。
不打了,就不用换马了。
不换马了,就不急着卖茶了。
不急着卖茶了,江南百姓就都能喝上便宜茶了。”他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白英补了一句,“到那时候,茶市开不开,都不打紧了。”
白英蹲在原地没动,望着孙有余的背影被城墙的阴影吞进去。
他知道孙主事又在说梦话了。
这世道,哪有不打仗的一天?
北边的也先像蹲在草窝子里的狼,隔三岔五就要扑过来叼一口。
朝廷要马,边关要马,没有马,那些在风雪里站哨的兵就挡不住狼。
要马就得有茶,草原上的人离了茶活不下去,江南的茶就是换马的命根子。
三个月前,茶市还封着。
那会儿江南的茶价高得离谱,一斤上好的雨前茶能换两石米,老百姓连茶末子都喝不起,只能泡柳树叶子。
茶商们把茶叶一箱箱囤在仓库里,等着往北边走私,价高者得。
边关的马却越来越不够用,官市上换来的马又瘦又矮,跑不过瓦剌人的矮脚马。
兵部急得跳脚,户部捂着钱袋子不松手,两边扯皮扯了小半年,扯到后来连皇帝都拍了桌子。
最后这差事落到了孙有余头上,让他来金陵把茶市重新开了,把茶价降下来,把马换回来。
孙有余到金陵那天,七十二家茶铺只开了十来家,开门的那几家也冷清得像腊月的土地庙。
茶铺老板们抱团抬价,谁也不肯先降。
孙有余一家一家走过去,不拍桌子不瞪眼,就蹲在茶铺门口跟老板们唠。
第一天没人理他,第二天有人给他倒了碗茶,第三天有个老掌柜抹着眼泪说,不是不想卖,是怕开了头就收不住,以后连本钱都捞不回来。
孙有余说:“本官不逼你们。
但你们看看门外头。”
门外头,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正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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