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着眼,把这条拼出来的情报在脑子里誊清、归档。
牌桌就是这点好:办公室里人人锁嘴,呢子桌面上,骨头缝里的话都往外冒。
行舟,出张呀,想什么?
哦、哦。
他慌忙丢出一张牌,丢完才放了齐同光一个小胡,懊恼地直拍大腿。
四块钱推过去,满桌都笑,说福将今天光旺庄家不旺自己。
打完两圈,歇手,换茶。
郑百川捏着热毛巾擦脸,忽然想起什么:行舟,上趟你讲,想跟人搭伙盘半爿烟杂店?
叔还记得。
陆行舟搓着手笑,曼丽嫌我死薪水,寻思弄个小进项。
看中了霞飞路口半爿店面,就是本钱差一截,还差着二百多,不敢下定。
这个话头,是他大半个月前就埋下的种子——在站长面前哭穷,哭得恰到好处,像每一个想往上爬又没胆子伸手的小人物。
格有啥不敢!
郑百川朝里屋一扬下巴。
听差捧出个小盒,两根小黄鱼躺在红绒布上,黄澄澄的。
叔借你。
写不写字据?
——写!
丑话讲在前头,叔的钱不白借,按月从薪水里扣,亲兄弟明算账。
哎,哎!
陆行舟双手接过,指头都在,叔,我给您磕一个——
去去去,打牌打牌。
两根小黄鱼贴着胸口焐着,陆行舟摸牌的手稳得很。
这笔钱,他等了一个多月。
黄鱼不能直接用——金条有铺记,站长记性好着呢。
落袋第三天,它们会进北四川路一家银楼,折八扣兑成法币,折掉的两成,买的是字号消失;法币再以合伙本钱过给一位牌友介绍的中人,入了烟杂店的股,成了账面上明明白白的生意钱;往后小店进茶叶,一水儿走城隍庙周记茶馆的货,货款按月结——结进老周的柜台。
组织在上海的经费,断了小半年。
这是接上的第一笔。
三道手,道道有账,笔笔能对。
真有人顺着查,查到头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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