邰老板,这只煤球,你自家拿回去烧烧看。
姚曼丽把煤球墩在柜台上,震得算盘珠子乱跳。
弄堂口的义泰煤号,老板邰阿炳,苏北人,一张笑脸常年蒙着灰:陆师母,煤就是这路煤,全弄堂烧的都是它。
是伐?
她从他煤堆上又现拈一只,借只水盆。
盆端来。
煤球浸进去,火钳搅三搅,半盆清水搅成半盆黄泥汤。
好煤,煤末里掺两成黄土,压得住火。
你这只,土比煤多。
她嗓门扬起来,不冲邰阿炳,冲的是排队的阿婆们,怪不得一夹一个散,火头没上来,先落一炉灰!
阿婆们围拢了。
闵祖荫家的手最快,已经在抠自家篮里的煤球。
邰阿炳的笑挂不住:师母,小本生意……
小本生意,靠的是回头客。
姚曼丽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,这样。
往后我家的煤,你挑不掺土的,初二送上门;账,记到发薪那天结,一个铜板不短你。
赊账?
邰阿炳肉痛。
你先听完。
她把湿煤球捞出来,拿油纸包好,搁进篮子——这是存证,今天这一出,我替你圆:方才那筐,是伙计错拿了垫窑底的。
往后弄堂里太太们的账,我也一并替你拢成月账——月账户头多,你这爿店才立得住。
你要不肯,她拍拍篮子,这只泥球,我摆到弄堂口,展览半个月。
邰阿炳看看她,看看油纸包,再看看围拢的阿婆,一咬牙:依师母!
初二,一担乌黑齐整的好煤果真挑进后门。
邰阿炳临走还搭了一把引火的刨花。
陆行舟下班撞见,在灶披间门口站了站。
他家这个月,是真紧。
紧在哪儿,他心里有数。
薪水条上五十六块,拿回家四十四——站长借他的那笔,月月从薪饷里扣。
这事没法跟曼丽交代周全,他备好了三套说辞,专等她查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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