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查卷是分批下来的。
头一批八宗,誊抄室登记造册,隔天督察室来人提卷;被提走的人里头,有两个当夜就没回家。
第二批十一宗,压在陆行舟桌角。
他一宗一宗登:字号、人名、事由、承办批语。
登到仁字第贰拾柒号,笔尖在砚台边上悬了悬。
水杏珍。
连着底下一行,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。
仙乐斯唱曲的姐妹俩,并作一宗。
卷子薄得硌手:一封检举信,一纸巡捕房转文,一页户籍底册,完了。
检举信半文不文,错字连片,说姐妹俩寓所“深夜屡有生人出入,曼声哼唱赤色歌曲,言语毁谤党国”。
哪一夜,什么人,什么曲,一概没有。
落款空着,巡捕房拿铅笔补了一行小注:检举人,同弄二房东通洪才。
户籍底册上倒有一桩实的:姐妹俩租的是全弄唯一一间朝南带晒台的厢房,租契还有两年才满。
通洪才去年冬天就在弄堂里放话,这间房收回来,租金翻一番。
深夜的生人——散了堂会,琴师送曲谱上门,就是生人。
赤色歌曲——电台里放什么,唱曲的学什么。
这案子冤得一目了然。
承办批语也一目了然:先拘后讯。
如今没人肯做明眼人。
西安的事一了,清查反倒越收越紧,总务科那个改过口的老科员进去到今天没出来;督察室放了话,宁可错查一百。
巡捕房乐得省事,检举里带个“赤”字的,一律打包转军统。
先拘后讯,进的是督察室拘押房。
两个唱曲的女人,没铺保,没人捞——讯得出讯不出,人都毁了。
陆行舟把这一宗照录上册,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
卷子合上,归位。
老周立的规矩他背得出:与任务无关的人和事,不看,不问,不动。
晚上到家,桌上没饭。
姚曼丽坐在灯影里,眼圈红得像抹了胭脂。
“珍姐叫人咬了。”她嗓子是哑的,“仙乐斯的老姐妹捎来的信——巡捕上了门,问了大半天,堂会全黄了。
姐妹俩关着门,饭烧没烧都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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