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落着细雨。
雨天茶馆的生意反倒好,闲人都往茶碗里躲,周记的前堂坐了七八成,说书先生醒木一响,正讲到关云长败走麦城。
传讯是昨天到的,夹在烟纸店找回的零钱里,一张卷烟纸,三个字:来吃茶。
三个字,陆行舟等了三天。
姐妹俩上船那天他就知道会有这一趟——组织的眼睛不揉沙子,他自己就是组织的眼睛之一。
这三天他照常点卯、补觉、陪站长搓了一场麻将,输了两块三,心里那杆秤却一直悬着没落盘。
陆行舟收了伞,在门口跺掉鞋上的水,到柜台前站定:掌柜的,枸杞还有伐?
要宁夏的。
老周从账本后头抬起眼皮:潮了,换一两。
称了纸包,推过来,又添半句,后头库里有新到的干货,自家去挑。
后间存茶,半屋子箱笼,窗户钉死了,只一盏油灯。
灯芯结了花,老周进来,闩上门,头一件事是拿铜签子拨灯——火苗矮下去,又稳稳立起来,屋里反倒亮了一圈。
陆行舟站着,像个等训的学生。
老周提起铜壶沏茶,茶要凉了。
周先生,我知道您为什么找我。
你的手脚,我看过了。
老周把茶碗推过去,姐妹俩走的水路,船票倒了三道手,督察室黑名单上勾掉两个名字,经手的痕迹查到明年也查不到你头上。
干净。
这两个字从老周嘴里出来,不是夸奖,是验尸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
他准备了一路的话——为什么救、怎么救的、险在哪一层又收在哪一层——这时候全咽了回去。
老周不骂,他反倒不知道手往哪儿放。
干净,不等于对。
老周在他对面坐下,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救。
仙乐斯那对唱曲的姐妹,是你屋里那位的旧交,她们要是进去了,曼丽要哭,哭完要闹,闹起来你家宅不宁,人设要裂——道理,你肚子里替自己排好了一整套,我猜得出。
所以道理我不讲,我给你讲桩旧事。
前堂的说书声隔着板壁渗进来,喝彩一阵一阵,像隔着一条江。
民国十六年往后那几年,上海的天是什么颜色,你在报纸上读过,我在弄堂里见过。
就那几年,我手上带出来三个学生。
老周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,像在称茶,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。
老大是闸北纱厂的挡车工,我发展的头一个人。
手稳,嘴严,交通做了四年,没出过一趟差错。
民国二十年春上,他底下一个眼线被捕,关了三天,放出来了。
人放出来,就是饵——这一层组织看得明白,下令全线避让,断掉这个人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