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针的主意,是那夜灯下定下的。
难的,是怎么接。
从第二天起,他把书店,连同自己这个人,一样一样地做成了标本。
标本是要经得起看的。
他先给自己定了钟点。
早八点下门板,先扫一遍门口的落叶,再拿抹布把那块翰墨轩的旧招牌揩一遍——招牌上的漆早掉了大半,他偏天天揩,揩得街坊都知道陆掌柜有这么个惫懒里的讲究。
晌午泡枸杞茶,靠在柜台后头补一觉,谁来都不避,鼾声打给整条弄堂听。
晚六点半上门板,一分不差。
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,谁在暗处掐着表看,看半个月,也只看得出四个字:与世无争。
读什么书,他也挑过了。
柜台底下那本翻得起毛的,从《聊斋》换成了《幼学琼林》——账房先生的开蒙书,最没脾气。
谁哪天翻起来看见,只会觉着这掌柜没什么念想,守着一爿小店过日子罢了。
他连进的货都改了路子:先前爱囤些冷门的旧词集、南边的野史,如今柜面上摆的,是黄历、尺牍、描红本子,好卖,也乏味,乏味得叫人记不住。
街坊来闲话,他只接三样:米价、天气、谁家的孩子该进学堂了。
有人骂时局,他就摇头叹气,叹得比谁都窝囊,一句实在话不搭。
谁要拉他站队,他就往枸杞茶缸后头一缩,推说自己胆小,当不得真。
账更是记得滴水不漏,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,连曼丽买菜多花的两个铜板都补记进去——他要的就是这本账哪天被人翻走,翻的人只会打个哈欠,再合上。
曼丽起初还嫌他这些日子古怪,问他好端端换什么书、待客怎么越发没了脾气。
他只说时局紧,做小本生意的,本分些好。
曼丽撇撇嘴,也没多问,只当家的这份小心,她隔着一层,也懂几分。
活成一具标本,难。
可他心里还压着一条更狠的规矩,是立给自己的铁律。
樱子在店里的时候,书店零操作。
交接、暗号、传递,但凡沾一点地下的事,只要那扇门后头坐着松本樱子,一律停。
宁可误事,绝不在探针眼皮底下动一根手指。
这条律,他没跟任何人说,连老周不在了都没处说,只自己一个人守。
守得死。
他想得明白:误一件事,顶多丢一条线,还有补的余地;可只要在樱子跟前露一回怯、动一回手,佐藤那本子上他名字旁边的第三个圈,当天就画上。
第一个坏处是眼下的,看得见,疼;第二个坏处是往后的,看不见,却是要命的。
两害相权,他宁可眼下这一件件地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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