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浦桥那本原册,陆行舟只用一道公文就调到了手。
区本部年初有令:留守旧账,分批归档。
译电科出面收册子,名正言顺;誊清造册的苦活没人抢,他把手一举,揽了,顺嘴还讨了个夜班——全科都晓得,陆咸鱼贪夜班:清净,有宵夜钱,还能睡办公室。
栈房在打浦桥,门面挂着协源堆栈,账上一水的疲货:过期军服、电筒电池、空油桶、旧军毯。
这样一处死库,七十六号要端,一个白天就够,偏偏绕过来讨清册——要的是按图索骥的图,也是给他出的头一道题。
万啸卿开口的时候,语气轻得像顺路捎话:一本旧账,陆老弟抬抬手的事体。
我们那边呢,也好对上头有个交代。
越是轻,越不对。
他在那张茶座上就闻见了血腥味,只是当时不知道血在哪儿。
后半夜,翻到装订线里两页活页,他知道了。
旧档暂存·人事类存根,两箱。
丁字一七、一八,东三架上层。
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封存。
活页背面贴着半张移交单:存根系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间通讯员、眼线的登记底根、领款字据、铺保存单——撤退前三天,车皮不够,人手不够,两箱纸没挤上船,就地封存,一封两年。
这种存根长什么样,他在译电科的年月里见得多了:巴掌大一张底根,姓名、年龄、住址,右下角一个保人铺保,按月领费的,还有一枚歪歪扭扭的指印。
当年填这张纸的人,未必懂它的分量;如今这张纸躺在箱子里,就是一张阎王帖。
眼线散了,人大半还在上海;通讯员转了业,有人在茶馆跑堂,有人做了学校门房,有人挑着担子卖梨膏糖。
清册一交,七十六号按箱号起货,一箱纸就是一串还喘气的人——顺着住址提人,再顺着保人提一串,铁链子一样,一环扣一环。
这就是那股血腥味。
交,必须交。
软钉子刚钉进七十六号的门框,头一个小忙就缩手,前头的戏全白唱。
交的,不能是这一本。
前年冬天,他给雷震虎誊过一份三十七户的名单,七处笔误,刀刀不见血。
那一回,藏,就够了:雷震虎的笨功夫再狠,罩不住他自己记不全的本子。
万啸卿不一样。
此人靠手法画像吃饭,拿到一份清册,先看的不是有什么该有什么而没有。
一本干净得一无所获的册子,在他眼里不是清白,是手脚。
所以这一回,光藏不够。
得藏,得喂,还得引。
藏,是让他看不见;喂,是让他有得咬;引,是替他把为什么咬不着的答案,都提前想好。
他给自己续满一缸枸杞茶,把栈房的架位、箱号在脑子里码成一张图,哪一刀从哪个字进去,全想透了,才落笔。
规矩还是前年那三条,另加一条新的:动过手脚的地方,必须离喂出去的甜头远远的——甜头查得越实,刀口就埋得越深。
先下藏的七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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