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七十六号的大铁门,陆行舟没敢擦汗。
湿透的衬衫贴着脊梁,一路凉到电车站。
真正凉的不是汗,是门房登记簿上那一行字——签名的时候,他眼睛顺着往上扫了一格,前一位访客的名字龙飞凤舞,他只认出头两个字。
佐藤。
两个字,他在电车上站了三站,才咽下去。
佐藤宽进七十六号,不是串门。
特高课的课长,向来不拿正眼看汪伪这班——除非,东京让他看。
第三天,百乐门递出来的信,把这股凉意钉实了。
白玫的字条卷在半支口红壳里,蝇头小楷:东洋主子发话,特高课与七十六号情报互通,每旬碰头一次,互派联络员。
头一回碰头,定在礼拜四,虹口。
字条进了枸杞茶缸,化成一团絮。
情报互通四个字,写在纸上不过一行,落到他身上,是两口铡刀并成了一口。
打烊的门板上齐了,楼上曼丽在哼《夜来香》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,一支仙鹤牌烧掉半截,没吸一口。
他把那两个人从脑子里请出来,摊开,像摊两份卷宗。
万啸卿手里,是一张手法画像。
军统里有条鱼,滑不留手:借刀、移祸、做局,件件收口干净。
万啸卿不知道这条鱼长什么脸,但他知道这条鱼怎么游水。
佐藤手里,是一叠标本记录。
唐府夜宴上吃饭最专心的人;书店里选书选得比大学还好的掌柜;把东洋客人送的茉莉香片泡给全街白喝的陆先生。
佐藤不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,但他闻得出这个人不对。
一个有骨头,没有脸。
一个有脸,没有骨头。
分开搁着,谁也定不了他。
可两份卷宗往一张桌子上一并——佐藤只消把陆行舟三个字,往万啸卿那具空轮廓里一填。
严丝合缝,就是一张完整的他。
他甚至能看见那个场面:虹口某间会议室,万啸卿把糜振邦的口供推过桌面,佐藤推过去的是那个黑皮小本子。
两个人各自缺的那一半,正好长在对方手里。
烟头烫到指缝,他才发觉这口烟到底没舍得吸。
掐了,翻开账本,拨算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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