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烊上了门板,那罐茉莉香片还在柜台上。
巴掌高的铁皮罐,罐身一圈缠枝莲,锡纸封口压得平整。
东西不值几个钱,值钱的是送它的人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卷烟,眼睛落在罐子上,像看一枚没响的炮弹。
哑弹不吓人。
吓人的是埋弹的人蹲在暗处,记你怎么拆它。
藏起来,是心虚;扔出去,是心虚;托人打听这茶的来路,更是心虚。
佐藤宽这一手,训练班讲义上有现成的名目——往水里丢块石头,不看石头,看水纹。
一罐茶,连话柄都算不上;可他围着这罐茶做的每一个动作,都会记进那册黑皮本子。
慌,就是招。
那不慌呢?
把罐子往货架顶上一搁,由它落灰?
也不成。
小本经营的掌柜,平白得了东洋贵客一罐好茶,不喜不怕不显摆——这份四平八稳,配得上红铅笔一个圈。
他想起站长家的牌桌。
齐同光赢了站长太太半只火腿,不出三天,全站连门房都晓得。
俗人得了便宜,是要嚷嚷的。
要演一个没鬼的人,就得演足他的贪、他的浅、他的沾沾自喜。
第二天一早,行舟书店门口多了张条凳,凳上蹲一把大瓦壶——烟纸店老板娘摆凉茶摊的家什。
粗瓷碗七八只,一字排开。
陆行舟当街撬开锡纸,整罐茶叶倒进壶里,滚水一冲,白汽裹着茉莉香,半条弄堂都闻见了。
东洋客人送的好茶,他掸掸手,朝街坊拱了一圈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——白喝,勿要铜钿。
头一个凑上来的是剃头师傅,鼻子伸到壶口嗅了嗅,又缩回去:东洋人送的……里头勿会掺了啥吧?
曼丽一叉腰,掺得起吗?
一条街的人!
陆行舟自家先倒了一碗,吹开浮花,当众咕咚咕咚见了底,咂咂嘴:鲜灵。
曼丽跟着吆喝:看见伐?
阿拉当家的验过毒咧!
一条街都笑。
碗就传开了。
剃头师傅喝了两碗,评价是香得糊涂;踏黄包车的连灌三碗,讲比老虎灶的大碗茶落胃;烟纸店老板娘咂嘴细品,断言这茶起码三块大洋一两,又追问那位东洋客人长啥样,预备下回多看两眼。
雷太太挎着针线笸箩过弄堂,让曼丽一把拽住,按在条凳上。
香片!
一碗下肚,雷太太嗓门先亮了,俺们北边就兴喝这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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