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打到译电科斜对面的烟纸店,拐了三道弯才到他耳朵里。
高丽生的原话,老板学得字正腔圆:主任问,上回那盏茶,陆先生品出味道没有——后日下晌四点,极司菲尔路,过府一叙。
过府一叙。
老板学完,自己先咽了口唾沫,陆先生,格个地方……
晓得。
陆行舟摸出两个铜板搁在柜台上,多谢侬。
他挂着那副见惯了的苦相回到座位,提笔抄电报,一个字没错。
心里的算盘却拨得飞快:两个月了,万啸卿的耐心到了头,这回再打哈哈,下一张请帖,就该是黑汽车来送了。
夜里门板一上,书店后间,他把三条路摆上桌。
投过去,是死路。
军统对两个字历来只有一个办法,锄奸队办这种案子连过堂都省;郑百川保不了他,也不会保——恩主的恩,到为止。
这还只是明面的一头。
暗面的一头更硬:灯芯的规矩里,没有自行打入敌特这一条。
没有批准,半步不许。
硬回绝,也是死路,不过死得慢些、体面些。
万啸卿的清洗名单上添一个名字,不费第二滴墨水。
一个译电科副科长或是,这年头,小报都懒得给三行字。
剩下的路,窄得像一道门缝:不投,也不拒。
官身不卖,朋友照交——用译电科过手的,过了期的例行通报,调来调去的人事琐碎,按月递一点不痛不痒的方便。
东西要真,真才经得起查;又要没用,没用才不算卖人。
小便宜喂出去,喂的是信任;信任一两一两攒起来,是一张在魔窟里走动的门票。
这个姿态还得包装。
不能是立场,得是人性:一个小人物,看不清天下往后姓什么,两头烧香,两头讨饭。
万啸卿那路人,不信忠义,只信人贪生——骑墙的货色,他见得多,也信得过。
棋是好棋。
可这步棋,他做不了主。
疏影半个月前押着一批要紧的走内线去了浙西,归期没定。
临行前,两人在账台底下对着一册《千家诗》,定下应急的订书信:订什么书,订几部,讨几成折扣,拼起来是一套码;信走邮路,寄绍兴一家书庄——组织的信箱。
当夜他写订书单。
掌柜口吻,馆阁小楷,《资治通鉴》要几部,《幼学琼林》要几部,账码排得规规矩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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