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,正月十六,申时三刻。
当“永定门”三个鎏金大字在残冬的斜阳下跃入眼帘时,林砚勒住了马。
他眯起眼,望着那道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巨物——城门楼高五丈,三重飞檐,黑瓦如铁,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。
城墙向两侧延伸,一眼望不到头,青灰色的墙砖层层叠叠,每块砖都像一张沉默的脸,见证了数百年的血与火、荣与衰。
风从城门洞里呼啸而过,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——是积雪将融未融的湿气,是百万人口聚居的体味,是远处皇城飘来的龙涎香,是街市传来的炊烟、马粪、脂粉、药渣、香烛……种种气息混合发酵,形成一种独属于帝都的、既繁华又腐朽的浓烈气味。
这气味钻进鼻腔,沉甸甸的,让人胸口发闷。
车队在城门外排成长龙。
进城的人流、车马,在守门兵卒的呼喝声中缓缓蠕动。
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,有坐着青呢小轿的官员,更有衣衫褴褛、缩在墙根发抖的流民。
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扇门,眼神里混杂着敬畏、渴望、麻木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大人,”秦烈策马靠近,低声道,“按秦先生安排,我们分三批入城。
您与殿下先走,末将领五十人护卫,半个时辰后再进。
孙二狗带余下人马,扮作商队,今夜在城外驿站歇宿,明早分散入城。”
林砚点头,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持枪肃立的兵卒。
兵卒的衣甲鲜明,但眼神空洞,像一尊尊泥塑。
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混在人群中的“眼睛”——有在茶棚慢悠悠喝茶的灰衣人,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,有牵着孩童买糖葫芦的妇人。
他们的视线,似有若无地扫过每一支入城的队伍。
墨影卫早有密报:京城九门,东厂、锦衣卫、五城兵马司,各有眼线。
每日谁进城,带多少人,什么装扮,都会被记录在册,送往不同的衙门。
而他们这支“青州巡察使”的车驾,恐怕从踏入直隶地界起,就已在某些人的案头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夹马腹,对车内道,“殿下,我们进城。”
车内,萧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些沉闷。
这一路行来,他话越来越少。
离京城越近,那个在青州意气风发的七皇子,就越是收敛,渐渐变回宫中那个谨慎、沉默、习惯隐身的宫女之子。
林砚知道,这不是畏惧,而是生存的本能——在这座城里,一丝一毫的张扬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车驾缓缓穿过城门洞。
洞内幽深,长达十余丈,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在四壁间回荡,形成一种压抑的轰鸣。
光线从另一头透进来,是另一种昏黄——不是天光,是万家灯火初上的暖黄。
出得城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条笔直的大街,宽二十丈,青石板铺就,可容十六驾马车并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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