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,三月初九,寅时三刻。
夜色浓如泼墨,贡院前却亮如白昼。
三千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,将“为国求贤”四个鎏金大字映得明明灭灭。
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昏黄的海,照亮了海面上数千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——那是今科会试的举子,从大雍十三省跋涉而来,此刻挤在贡院门前,在料峭春寒中瑟缩、张望、低语。
林砚站在人群稍外围,没有往前挤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——是赵婶缝的那件,洗得发白,但厚实。
背上是沉甸甸的书箱,里面除了笔墨纸砚,还有三日的干粮:烙饼、肉脯、咸菜,都用油纸包得严实。
腰间挂着水囊,手里提着考篮,篮里是炭块、火石、蜡烛,以及一方小小的砚台——萧彻所赠。
秦烈扮作书童,跟在他身侧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不远处,萧彻坐在一辆半旧的青幄马车里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他忧心忡忡的脸。
昨夜,冯保又派人送来口信,只有三字:“慎提笔。”这三个字,让本就紧绷的气氛,又添了三分寒意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贡院内的云板响了,三声,沉闷如丧钟。
人群骤然一静。
“龙门开——”礼部官员拖长声音。
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是高耸的砖墙,墙上每隔十步挂一盏气死风灯,灯光昏黄,照见甬道尽头那面巨大的“明镜”——其实是一面铜镜,取“明镜高悬,纤毫毕现”之意,每个考生都需在镜前整理衣冠,以示坦荡。
“唱名——入龙门——”
礼房书吏捧着厚厚的名册,开始点名。
被点到名字的举子,需高声应答,递上文书,然后接受搜检。
搜得极严——发髻要解开,头发要散开,一根根捋过;衣衫要解开,里里外外摸遍,连鞋袜都要脱掉;考篮里的每样东西都要拿出来,饼要掰开,炭要敲碎,笔管要拧开,砚台要翻过来看底。
有夹带的,当场被拖走,取消资格,永不录用。
哭喊声、哀求声、怒骂声,在静夜中格外刺耳。
“青州府,林砚——”
林砚上前,递上文书。
搜检的是个中年书吏,面白微须,眼神锐利。
他将林砚从头到脚摸了一遍,又细细检查考篮,最后拿起那方砚台,翻来覆去看,手指在底部某个位置按了按,忽然抬眼,深深看了林砚一眼,将砚台放回,挥挥手:“玄字七号。”
又是玄字七号。
与乡试时一样。
林砚心中一动,面上不显,接过号牌,步入龙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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