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年轻女人用三张羊皮换了一袋子白面,抱着面袋子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
有个半大小子用一匹马换了一匹红布,把布披在身上,骑在光背马上来回跑,红布在身后飘得像一面旗。
白音长老在市场门口找了个地方蹲下来,手里攥着个酒葫芦。
葫芦是旧的,磨得油光锃亮,里头装的是马奶子酒。
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眯起眼睛,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呼延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学着他的样子,眯着眼看市场。
“长老,”他说,“您说这草原第一市,以后会变成啥样?”
白音长老没马上回答。
他又灌了口酒,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来,他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“变成啥样?”他咂了咂嘴,目光越过市场,越过人群,越过草原上起伏的草浪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变成草原上的长安。”
呼延虎愣了一下。
“长安你没见过,俺也没见过。”白音长老慢慢说,“可俺听往来的商人说过。
长安城里,有茶,有粮,有布,有书,有药。
南来北往的人,东奔西走的货,都在那儿汇合。
到了长安,就没有买不着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草原上也要有这么个地方。
让咱们的子孙后代,不用再为了口茶去拼命,不用再为了一袋粮食去打仗。
也先再来了,让他看看,草原上的百姓,不是好欺负的。
咱们能放马,能养羊,也能做买卖,也能过好日子。”
呼延虎蹲在那儿,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,嚼了很久。
酉时三刻,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上,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深红色。
市场上的讨价还价声还没停,反而因为天快黑了更加急切起来。
有人点起了火把,有人挂起了灯笼,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在那些黝黑的脸上,映在那些马的眼睛里,映在那些茶叶、皮货、粮食和布匹上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,草原第一市变成了一幅谁也画不出来的画。
火光和月光搅在一起,照着那些还在忙碌的百姓,照着那些拴在桩子上的马,照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狼头旗。
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老人们蹲在茶摊旁边,捧着茶碗慢慢地喝,慢慢地聊。
聊的不是打仗,不是死人,是明年开春要种什么,是家里那匹母马快下驹子了,是辽东的布比北境的便宜两成。
白音长老还蹲在市场门口,手里的酒葫芦已经轻了。
他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盯了很久很久,久到月亮升到了头顶上。
忽然,他站起来,膝盖又嘎巴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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