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城的暮色像铁锈一样,从城墙上慢慢洇开。
赵铁山蹲在箭垛后面,酒葫芦攥在手里,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葫芦嘴上那道豁口。
城门口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,一溜儿排开,把码在墙根底下的几十口樟木箱子照得通亮。
箱子上头贴着户部的封条,朱红的印泥还没干透,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,像刚结好的血痂。
刘大柱是从马道上爬上来的,靴子底蹭着碎石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在赵铁山身边蹲下来,没急着开口,先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。
北境的二月,风从戈壁上卷过来,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全刮走。
“将军,”刘大柱说,“八十万两,一箱一箱全点过了,封条都对,数目不错。”
赵铁山没吭声,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。
那酒是本地烧的高粱酒,性子烈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像吞了块炭。
他眯起眼睛,望着城门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。
旷野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在呜呜地响。
八千个弟兄,八千条命,全躺在那片旷野底下,从城门口往外走,走不出二十里就能踩到他们的坟。
“八千个弟兄,一人一百两。”赵铁山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八十万两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他把酒葫芦往刘大柱手里一塞:“挨家挨户地发。
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辽东码头上的风是另一种味道,咸腥,潮湿,裹着海水和烂泥的气息。
马大彪蹲在栈桥尽头的系缆桩旁边,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,活像一只栖在礁石上的老海鹞。
潮水正在退,露出桥桩上密密麻麻的藤壶壳子,白花花的一片,在月光底下泛着惨淡的光。
银子是从海路运过来的。
五十万两,装了整整两条漕船,吃水压得很深,靠岸的时候船底几乎擦着淤泥。
水师的人卸了半个时辰,箱子码满了半条街。
有个老兵提着灯笼凑到跟前去看封条上的字,看了半天,忽然蹲下去,拿袖子捂住脸,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搐起来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劝。
码头上只听见潮水哗哗地往后退,和远处船舷上铁链子碰撞的叮当声。
那个老兵后来爬过来,在马大彪身边蹲下。
他一只眼睛是瞎的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像枚干瘪的枣核。
辽东五千弟兄里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,他是其中一个。
“将军,”老兵说,“银子到了。
怎么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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