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是白音部落的,呼延虎认得他,叫巴图尔,打了半辈子仗,从也先手底下逃出来的时候,左胳膊上还带着箭伤。
此刻他手里攥着块茶饼,掰下一小角,放在舌头尖上舔了一口。
就那么一口。
眼泪忽然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下来。
一滴,两滴,砸在脚下的草地上。
呼延虎蹲到他面前,放低了声音问:“老人家,茶好喝吗?”
巴图尔点点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,才哽咽着说:“好喝。
俺这辈子,没喝过这么好的茶。”
他抬起袖子擦眼泪,可眼泪越擦越多。
“俺十六岁上马打仗,打了四十年。
在草原上,茶叶比金子还金贵。
有一回俺受了伤,发烧烧得说胡话,就想着能喝上一口茶。
部落里的萨满找了三天,找来一小撮茶叶末子,给俺煮了一碗水。
俺喝了一口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”
他又舔了一口手里的茶饼,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:“没想到还能活着喝到第二口。”
呼延虎把嘴里嚼着的干粮咽下去,站起身。
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在市场上,盯着那些讨价还价的百姓,盯了很久很久。
阳光照在人群身上,照在那些马背上、皮货上、羊毛上、茶砖上,照在每一张黝黑粗糙的脸上,把那些皱纹里的尘土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高声喊道:“传令下去——从今天起,草原第一市,天天开市!”
市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猛地爆发出欢呼声。
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,有人拍着马鞍子大笑,有人蹲在地上呜呜地哭。
“让草原上的百姓,”呼延虎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“天天能喝到江南的茶!”
午时三刻,日头正烈。
市场上的人不但没少,反而越来越多。
从更远的部落赶来的牧民,骑着马,赶着羊,扛着皮子,像一条条细流汇进大河。
三万匹马换成了三万箱茶,装茶的箱子在市场上堆成了小山。
五万张皮货换成了五万石粮食,麻袋一摞一摞地码起来,像城墙。
十万斤羊毛换成了十万匹布,布匹被牧民们扛在肩上,拖在马背上,五颜六色的,在草原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线。
百姓们扛着东西,脸上带着笑。
那种笑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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