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蹲在那儿,谁也不说话,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白音长老走到旗下,转过身,面对着这些头人。
他没站直,腰微微弯着,像草原上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锈刀刮在粗石头上,一下一下的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也先败了,准葛尔灭了。
咱们死了多少人,丢了多少牲口,不用我说,你们心里头都有数。”
头人们没吭声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“可咱们的日子,还得过。”白音长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“羊要放,马要喂,孩子要养,老人要送。
仗打完了,活着的人得往前看。”
他伸手指向南边,手指头粗糙得像老树皮:“从今天起,草原第一市,开市。”
风把狼头旗吹得猛地一扬。
“江南的茶,换草原的马。
北境的粮,换草原的皮货。
辽东的布,换草原的羊毛。”他一字一顿,像是把这些话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吐出来,“公平买卖,童叟无欺。
谁要是敢在市场上耍心眼,欺行霸市,就滚出这片草原。”
三十六部落的头人同时吼道:“开市!”
声音炸开来,惊得远处的马群一阵嘶鸣。
辰时三刻,草原第一市。
没有人能想到,三个月前还马蹄踏碎草根的这片荒原上,会忽然冒出这样一番景象。
三千匹马拴在木桩上,鬃毛叫风吹得飘起来,油亮油亮的。
五千张皮货铺在地上,牛皮、羊皮、狼皮、狐皮,一张摞一张,皮毛里还带着草原上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一万斤羊毛装在大筐里,白得像云彩,堆在那儿,远远看着像一座小雪山。
江南来的茶商支起了摊子,竹篾编的茶箱打开来,茶饼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,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沉甸甸的香。
北境的粮车卸了货,麻袋鼓鼓囊囊,里头是黄澄澄的小米和白花花的面粉。
辽东的布商把布匹一匹一匹展开,靛蓝的、赭红的、墨绿的,在风里头飘着,像把南边的春天搬到了草原上。
百姓们挤在市场上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热闹得像过年。
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牵着两匹马过来,换了十箱茶砖,蹲在茶摊旁边,拿刀子撬下一小块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,嘿嘿直笑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三张狐皮,换了两匹辽东的布,摸着布面,手都在抖,嘴里念叨着要给小孙子做件新袍子。
呼延虎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走到茶摊前头的时候,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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