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雪来得急,一夜之间,整座紫禁城便被盖了个严严实实。
琉璃瓦上的积雪厚了有三寸,养心殿院子里那些磨得发亮的石板,此刻也白得晃眼。
李破蹲在养心殿门口的台阶上,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狐裘,手里攥着块干粮。
他啃一口,停下来,眯着眼盯着院子里那片白。
四个贵妃蹲在他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,也盯着那些石板。
她们不敢出声,甚至不敢动——上回有人在陛下看雪的时候打了个喷嚏,被罚去御花园扫了三天雪。
“陛下,”高福安佝偻着腰走过来,手里撑着把油纸伞,小心翼翼地替李破挡住飘落的雪花,“沈尚书求见。”
李破把剩下的干粮一股脑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:“让他进来。”
高福安转身要走,李破又叫住他:“炉子上烤着红薯,待会儿端过来。”
辰时三刻,养心殿西暖阁。
炭火烧得正旺,铜炉子里的炭红得像淬了血。
沈重山蹲在炭炉边,那佝偻的身形缩成一团,像只老虾。
他手里攥着份刚送到的急报,信纸边角都被攥出了褶子,脸色比炭灰还黑——那只独眼里的光,冷得像窗外的雪。
李破蹲在他对面,不紧不慢地从炭炉里夹出两个烤好的红薯。
红薯外皮烤得焦黑,裂开的口子里淌出金黄的薯浆,滋滋冒着热气。
他把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沈重山。
“沈老,”李破咬了一口红薯,烫得直哈气,嘴角还沾着薯泥,“谁又惹您生气了?”
沈重山接过红薯,没吃,就那么攥着。
那只独眼盯着李破,半晌没说话。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北境又打了一仗。
鞑子趁着大雪夜袭烽火台,折了八千个兄弟。
辽东也打了一仗,海匪的船比咱们的快,沉了三十艘漕船。
西域那支商队遭了伏击,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活着回来。
河西走廊的堤坝,秋汛时垮了三十里,至今还没修好。
江南的商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在贪。”
李破手里那半块红薯忽然不动了。
他把红薯放下,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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