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的冬天来得总是猝不及防。
黑沙城外,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戈壁,卷起漫天黄沙,打得城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。
铁虎蹲在城墙上,背靠垛口,手里攥着那只磨得锃亮的酒葫芦。
他没有喝,只是攥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葫芦上那道被箭镞划出的深痕。
他眯着眼,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像。
三个月了。
整整三个月,大食人没有来。
可铁虎知道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他在西域打了十五年仗,太了解那片沙漠里走出来的人——他们像狼,盯上了猎物就不会松口。
他们没有来,不是因为怕了,而是在等。
等冬天把河道封冻,等寒风把守军的骨头吹酥,等一个最要命的时机,从沙漠里扑过来,一口咬断黑沙城的喉咙。
“铁将军。”
呼延图从城墙东面爬过来,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。
他在铁虎身边蹲下,脸上被寒风吹得发紫,嘴唇干裂出血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是铁虎的副将,跟了他十二年,从玉门关一路打到黑沙城,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,没有一处是背后挨的。
“探子回来了。”呼延图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风听了去,“大食人那边又来了三万骑兵,一万步兵。
一共四万。
领兵的是阿卜杜拉·本·哈立德,曼苏尔的远房侄子。”
铁虎的手顿了顿。
四万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了一眼城墙上零散坐着的士兵,又看了一眼城外那片空荡荡的戈壁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被风沙打磨了半辈子的粗糙牙齿。
七百人。
他只有七百人。
可他有城,有壕沟,有刀,有一帮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。
“传令下去,”铁虎把酒葫芦往城下一扔,葫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,摔在干涸的护城河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“把城门给我堵死。
用石头堵,用沙袋堵,用所有能搬得动的东西堵。
今天,老子要跟那帮孙子拼了。”
他没有问探子有没有带回来别的消息,没有问援军在哪里,没有问有没有退路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黑沙城是大唐在西域最西边的一座孤城,过了这里,再往西走三百里,就是大食人的地盘。
这里不会有援军,不会有补给,不会有任何奇迹。
他只有这七百个人,和这座快要被风沙吞没的破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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