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还在下,打在琉璃瓦上,沙沙沙沙,像无数只手在翻账册。
院子里那四个贵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下去,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地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李破盯着那片雪,站了很久。
“沈老,”他转过身,盯着沈重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——其实只有一只,另一只早在二十年前打仗时就瞎了——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您说怎么办?”
沈重山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翻开。
账册的边角都磨毛了,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,有些地方被墨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
“北境需要援兵两万,辽东需要战船二十艘,西域需要粮草十万石,河西走廊需要银子三十万两修堤坝。”他合上账册,抬起头,“江南的商人,需要杀。”
他说“杀”这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“陛下,”沈重山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——这本比刚才那本更厚,封皮上沾着可疑的暗色痕迹,“臣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沈重山翻开账册,独眼里映着炭火的红光:“从今天起,所有经手朝廷银子的商人,必须申报家产。
田地、房产、店铺、存银、存货,一样不许漏。
每年申报一次,隐瞒不报的,革除商籍,家产充公。
虚报的——”
他抬起那只独眼,一字一顿:“按欺君论处,杀无赦。”
炭炉里爆了一个火花,噼啪一声响。
“先从江南开始,”沈重山继续说,“然后是河西走廊、北境、辽东。
一路查过去,一路杀过去。
杀到那些商人看见账册就哆嗦,杀到他们夜里睡觉都梦见抄家的兵丁砸门。
到那时候,朝廷的银子就干净了。”
李破又咬了一口红薯,这回他没哈气,就那么嚼着,嚼了很久。
红薯已经凉了,嚼在嘴里又硬又寡淡。
“商人会听吗?”他问。
沈重山独眼一眯,那条横贯眉骨的旧疤跟着皱了起来,像一条蜈蚣蜷起了身子。
“不听,就杀。
杀到他们听为止。”
午时三刻,城南柳树巷,陈瞎子的院子。
雪下到这里小了些,变成零零星星的雪沫子,被风卷着往人脖子里钻。
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,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袍,手里攥着烟袋锅子,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。
说是“盯着”,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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