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绿江口起了大雾。
那雾来得怪,半夜里悄无声息地漫上来,把整条江都吞了进去。
对岸的朝鲜山地不见了,头顶的星星不见了,连船头三尺外的江水都只剩下模糊的一团白。
空气又湿又冷,像浸透了水的棉絮,捂在人的口鼻上,喘口气都费劲。
马大彪蹲在船头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蹲了三天三夜。
三天里,他没合过眼,没挪过地方,甚至连姿势都几乎没有变过。
他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,就那么嵌在船头,嵌进辽东的夜色里。
眼珠子熬得通红,可他没动,就那么眯着眼,盯着对岸那片白茫茫的天地。
那把豁了口的横刀横搁在膝上,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,乌黑发亮。
身后的潮水哗哗地响,正在往上涨。
“将军。”
一个声音从船舷边冒出来,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雾气吞掉。
那个老兵爬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
老兵的左肩上还缠着上一次打仗时留下的伤,动作一牵扯,绷带上就渗出暗红色的印子,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探子回来了。”老兵凑近了些,“朝鲜人的五百艘船,已经出了港口。
三百艘铁甲船打头,二百艘粮船在后头。
李珲亲自坐镇。”
马大彪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石头般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地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身。
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,像生锈的铁件被人强行掰开。
他没理会,只是转过身,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二百二十艘战船在他身后一字排开,从江心一直延伸到浅滩,黑压压的船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
船头的铁犁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——那是辽东铁骑营的招牌,把骑兵冲锋用的铁犁焊在船头上,用来撞船。
粗笨,但管用。
两万八千个兄弟,蹲在船上,蹲在雾气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下令。
没人说话,没人打瞌睡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马大彪深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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