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走廊的雨终于停了。
这场雨下了七天七夜,凉州城南的河水涨了三尺,冲垮了二十里河堤。
洪水漫过河滩,淹了三百亩地,冲走了十几间土坯房。
等水退下去,河堤上只剩下一堆烂石头,被水泡得发软,手指一戳就掉渣。
韩元朗蹲在河堤上,手里攥着一把锤子,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堆废墟。
他是凉州守将,戍边二十年,打过胡人,剿过马匪,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一堆烂石头较劲。
堤坝被洪水冲垮了一大半,剩下的几段也摇摇欲坠,像一排站不稳的老兵。
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,捏了捏,石头碎了——不是锤子敲碎的,是手指捏碎的。
风化的河滩石,一捏成渣。
“这就是周福贵买的青石?”他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赵黑子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本账册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是韩元朗的亲兵,跟了十几年,从没见过将军这副表情——不是怒,是冷,冷得像腊月的祁连山。
“将军,账上写的是青石,从北山石场买的,三千块,三千两银子。
可实际送到堤上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翻了一页账册,“是河滩上捡的石头,不花钱。
雇了三十个人,捡了十天,花了三十两工钱。
剩下的两千九百七十两,全进了周福贵的口袋。”
韩元朗没说话。
他把那块碎石头扔在地上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盯着那条浑浊的河水看了很久。
河水还在流,不急不缓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韩元朗知道,再过一个月,汛期就要来了。
到时候,如果堤坝还是这个样子,凉州城南三十里沃土全得变成泽国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从今天起,老子亲自监工。
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数,一勺浆一勺浆地验。
谁敢偷工减料,老子把他砌进堤里。”
当天下午,周福贵就被捆了,押在粮库里。
韩元朗没动他一根手指头,只让人把账本摊在他面前,一笔一笔地念给他听。
念到第三页的时候,周福贵的裤裆湿了。
韩元朗让人把他关着,等堤坝修好了再发落。
第二天一早,辰时三刻,三万百姓聚集在河堤上。
这是韩元朗能从凉州城里征到的所有人了——农夫、铁匠、屠户、脚夫,还有女人和孩子。
他们在河堤上排成三排,一筐一筐地搬石头。
石头是从百里外的石山上新采的,青色的,硬得像铁,每一块都上百斤。
两个壮汉抬一筐,从河滩到堤顶,走半里路,爬三丈高,一趟下来,肩膀上的皮就磨破了。
韩元朗蹲在堤上,手里攥着那把锤子,每块石头搬上来,他都要敲一下。
这是他立下的规矩:声音脆的,是好石头,留下来用;声音闷的,是烂石头,当场扔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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