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的冬天来得早。
十月的海风裹着盐粒,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
码头边的浅滩上,浮冰已经连成了片,灰白色的冰块互相挤压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像是整片大海在磨牙。
马大彪蹲在码头上,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,手里攥着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酒葫芦。
他眯着眼,盯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。
他身后,辽东水寨一片肃杀。
二百五十艘战船静静地泊在码头两侧,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船头的铁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像一排蹲伏着的猛兽的獠牙。
三个月了。
自从夏天那场血战之后,朝鲜人再也没有来过。
可马大彪知道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那个被打断了一条胳膊的朝鲜大王子李珲,一定在对岸舔着伤口,等着雪耻的机会。
他们在等——等冬天把大海冻成一条坦途,然后踩着冰面,把刀架到辽东人的脖子上。
“将军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。
马大彪没回头,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算是应答。
那个老兵爬了过来。
说是“爬”,其实也不准确——他的左腿在十二年前的平海卫之战中被倭寇的铁炮打断了一截,此后走路便一瘸一拐,每一步都像在爬坡。
他在马大彪身边蹲下,把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搭在膝盖上,脸上那道从左眉梢斜劈到右耳根的刀疤被寒风吹得发紫,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。
“探子回来了。”老兵压低声音,“朝鲜人在对岸又集结了三百艘船,还从倭寇那儿借了一百艘铁甲船。
一共四百艘。
领兵的还是李珲,那个被你砍了胳膊的。”
马大彪的手顿了顿。
他把酒葫芦举到嘴边,灌了一大口,烈酒烧过喉咙,在胃里炸开一团火。
然后他把葫芦往码头上一扔,葫芦在木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,撞上一根缆绳桩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咧嘴笑了。
那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。
被海风吹得发白的牙龈暴露在寒风里,像一匹老狼在闻到血腥气时露出的表情。
“四百艘?”他站起身来,骨头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,“好。
好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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