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朝水寨里走去。
羊皮袄的下摆被风掀起,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柄短刀——刀鞘已经磨得发白,可刀刃从来不曾钝过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在风中稳稳地传出去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,“把炮擦亮点。
把铁犁上的锈磨掉。
让兄弟们把酒喝了,把肉吃了。
今天,跟那帮孙子拼了。”
辰时三刻,海面上起了风。
马大彪站在最大的那艘福船船头,手扶着船舷,目送着二百五十艘战船依次驶出水寨。
船队在码头外的海面上展开阵型,像一把缓缓撑开的扇子——中型快船居前,负责冲撞和缠斗;大型福船居中,载着最沉的炮;火攻船和补给船殿后,藏在阵列的最深处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艘船,每一面旗帜,每一个站在船舷边的兄弟。
这些人里有跟他打了二十年的老卒,也有今年春天才上船的新丁;有辽东本地的渔民子弟,也有从山东、浙江、福建调来的老兵。
两万八千人,挤在二百五十艘船上,像一把攥紧的拳头。
海面上,浮冰被船头劈开,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。
碎冰撞在船帮上,又弹开,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擦痕。
“将军,看见了吗?”
老兵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,指着东北方向。
马大彪眯起眼。
海天相接的地方,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那条线越来越粗,越来越清晰,渐渐分辨得出桅杆的轮廓、船帆的影子、船头激起的白色浪花。
四百艘船。
黑压压一片,铺在海面上,像一大片正在移动的乌云。
最前面那一排,是倭寇的铁甲船——船身包着厚厚的铁板,船头铸着铜质的撞角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。
每一艘铁甲船都比辽东的福船大上一圈,像一群披着铠甲的巨兽,慢吞吞地碾过海面,把浮冰撞得粉碎。
李珲站在最大的那艘铁甲船的船楼上。
他左手按着倭刀的刀柄,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,被风灌得鼓起来。
三个月的休养并没有让他变得温和——相反,断臂的耻辱像一根刺,日夜扎在他的心口上,让他的眼睛里始终烧着一团不灭的火。
他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,盯着那条正在展开的船阵,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将军,”亲兵跑上来,跪在甲板上,“探明,辽东船二百五十艘。
旗舰上是马大彪。”
李珲眯起眼,慢慢地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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