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三千块石头里,扔回去的有一千二百块。
押送石头的把总满脸委屈,说石场那边已经尽力了。
韩元朗没理他,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一千二百块烂石,退回。
他记了三天。
本子用了半本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哪天运了多少石头,多少块好的,多少块烂的,谁负责运输,谁负责验收,全记着。
他不识字,就让赵黑子帮他写,但他自己管着数,一块一块地数,绝不出错。
“从明天起,一天运五千块。”第三天傍晚,他对赵黑子说,“十天运五万块。
堤坝要加高加宽,比原来高五尺,宽一丈。
汛期之前,必须修完。”
赵黑子算了算,倒吸一口凉气:“将军,五千块一天,石场那边——”
“石场那边我去说。”韩元朗打断他,“你去多找骡车,一百辆不够就两百辆。
人不够就从营里调兵。
堤坝修不好,我谁也不饶。”
到了第五天,堤上的景象变了。
三万百姓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但没有一个人停。
不是不敢停,是不想停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——将军和他们蹲在一起,一样的日头,一样的风沙,一样的粗粮饼子。
韩元朗不搞特殊,他不搭棚子,不喝茶水,就蹲在堤上,从早到晚,锤子不离手。
他的嘴唇干裂了,脸上晒脱了皮,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结,结了又磨破。
有百姓偷偷给他送了一碗水,他喝了,然后让赵黑子去井边打了两桶,分给所有人。
人心就是这样收拢的。
不是靠银子,是靠一碗水分给三百人喝。
狗蛋蹲在堤上,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,盯着那些搬石头的人。
他今年九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但他娘刘大妞不让他搬石头,说他太小了,压坏了骨头长不高。
他娘在人群里,一筐一筐地搬着石头,汗把衣服浸透了不知道多少回,后背上的盐霜白花花的一片,可她没停过。
“狗蛋,”他娘在下面喊他,“帮娘搬一筐。”
狗蛋跑下去,帮她把石头抬上堤。
石头真沉,压得他胳膊发酸,肩膀上的骨头像是要断掉。
可他咬牙挺着,一步一挪地往上爬。
他不想让他娘看见他撑不住。
“娘,”他喘着气说,“这堤修好了,能管多少年?”
刘大妞擦了把汗,抬头看了看天。
她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,三十亩地在河边,是她的命。
洪水冲走的那三百亩地里,有她家十亩。
“管十年。”她说,“十年后,你长大了,再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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